關掉 Telegram 視窗，我回到 Line 同事群組，再一次詢問同事：「看得懂翻譯在寫什麼嗎？」
在柬埔寨的中國媒體服務期間，除了採訪任務，有非常多時間得處理本地翻譯查找的新聞資料。儘管不懂高棉語，但工作久了自然也知道主要的消息來源是哪些媒體，以及哪間媒體更新速度較快。本地員工翻譯費時，而且時常語意不明得耗費更多時間，因此略懂英文的同事們都找到自己的生存模式。
品質低落的柬埔寨華文媒體
儘管近年中國的「菠菜」（博彩之戲稱）大軍大舉進入柬埔寨的人數成長，但當地的華文電子媒體仍然不多，筆者當時服務的媒體延攬了許多有經驗的台灣新聞人，看來是想以最快方式建立起一套採編機制。
剛負責原創新聞內容時，每天一早到辦公室後，習慣性像在台灣的媒體一般，先讀過公司訂閱的華文報紙以及網路的本地英文媒體，這都是為了在每天一早的編採會議上言之有物。在一個不太自由的國度，本地中國商社或者中國僑民創辦的紙媒，儘管歷史悠久卻與品質沒有太大關係，立場也自然是親政府、親中國，對於當地官員沒什麼新聞價值的一句話可以大書特書、佔據大半版面，讀者不需觀察太久就略知一家媒體究竟有多少寫手。
除了頭版的政治要聞，次重要的就屬僅代表少數人利益的商業新聞，再來就是大量的社會新聞，而且標題之聳動，大概連這幾年台灣以「標題黨」為取向的新媒體都自嘆弗如，我讀著讀著甚至猜想，這莫非也是取經自台灣。
有的文章對暴力行徑鉅細靡遺，有的則是充滿男性沙文主義的言論，隨意翻開看見的盡是政治不正確，至少在當地的華文紙媒中，媒體的教育功能並沒有發揮作用。沒過多久便發現，在柬埔寨跑新聞，想先從華文紙媒得到線索是白費工夫。
除了每週固定幾份採訪稿件，平時原創新聞組得大量仰賴柬埔寨籍翻譯的稿件，多數擔任翻譯的柬籍同事雖然來自華人家庭，但畢竟中文不是最常使用的語言，翻譯完後還是需要其他同事潤飾才能登稿。為了達到主管設下的「稿量業績」，後來組員們都心照不宣地較常翻譯比較不需要背景知識的社會新聞。
筆者向來對政治新聞感興趣，不過能在本地媒體露出的政治新聞通常光譜單一，我們多寫一則，代表徒增一則淪為政府宣傳的新聞。還有一點是過去從來沒有想過的差異，也就是在國際事務的知識落差。曾發生一名翻譯寫到「韓國男子於旅館猝死」，但有台灣同事在英文媒體看見類似事件，不過死亡的是北韓男子。深入瞭解後，才發現該名翻譯並不曉得南北韓的差異，當時筆者心中燃起一股怒火，不禁脫口：「你說的韓國，是有金正恩的北韓，還是有文在寅的南韓？」事發超過兩年，但這名翻譯兩眼無神望著我的景象依舊清晰。再來是我服務的媒體性質偏向生活類，目標是作為在柬華人的窗口，因此在多重原因之下，若不是非常重大的政治事件，原創新聞組別的記者通常都懂得迴避。
詳述犯案細節的煽動式報導
有關燒殺擄掠的社會新聞，柬埔寨媒體對於細節的講究令人費解，這和泰國媒體似乎有些相似，記得曾在曼谷一間大學進修泰語，某堂課老師談到社會新聞時以詼諧口吻說：讀完一則新聞就能知曉兇案發生的實際地點了。笑點在於這真的不是玩笑話。
柬埔寨的社會新聞中又以毒品類、中國人犯罪類以及離奇命案為大宗。應當是普遍級的新聞，但柬國媒體報導血腥和暴力事件時卻常發生守門失靈的狀況。媒體不經過任何處理就將車禍身亡的駕駛遺體放在網頁上；明顯是謀殺案的屍首分離照，在事發幾小時後也都還能在網站上看見。除了兒少不宜的內容，當地媒體時常考驗讀者的智商，最離譜的是看見本地同事翻譯後的新聞標題：「男子遭狗咬無錢治病，結果狂犬病發作學狗叫」，台灣同事沒人想處理這則荒謬至極的新聞，最後一名同事硬是改寫、發布。
今年 6 月，金邊一起中國人飼養獅子當寵物的新聞造成極大轟動。根據柬國媒體報導，在鄰居的檢舉下，金邊市立法院的副檢察官與非營利組織野生動物聯盟（Wildlife Alliance）聯手在月底直搗這間民宅，將 70 公斤獅子送往野生動物救援中心。在此之前，已有許多網友在 TikTok 見過這頭獅子，當地媒體再度正常發揮，連該房屋所在的村、街、門號全都奉送讀者，不過這起事件爭議點不在此。
當媒體守門失靈碰上總理指揮辦案
野生動物聯盟發現這頭 18 個月大的獅子幼齒和爪子被拔除，嚴重影響獅子該有的生活。金邊林業管理單位明確表示，飼養瀕危或野生動物都觸犯本地的《森林法》，環境部發言人第一時間也大讚當局反應快。當讀者們以為接下來就是飼主乖乖繳納 3 萬美元罰款，讓此事成為又一起「中國人在外地犯下令國人蒙羞」的事件，並就此落幕時，沒想到總理卻開始「指揮辦案」。
多數本地和國際媒體指出，飼主涉嫌虐待動物，但這位中國籍飼主接受中國媒體採訪時卻喊冤，表示自己從獅子剛生不久就養到現在，與牠已有深厚情感，「拔牙」說更是無稽之談。網路風向也被帶往同情飼主、希望獅子能重返飼主的懷抱。已經離職的我看見台灣前同事在社群上表達無奈，就連在媒體工作的柬籍前同事也認為獅子被送到救援中心會遭受不良對待。突然想起大學一年級必修的媒體識讀果然該納入全民教育。
一週後，總理洪森在臉書上下「旨」令，3 萬美元免了！飼主只要確保獅子關在適當的籠子裡就能帶回家繼續飼養。中國籍飼主在該則貼文下感謝回應。台灣前同事在社群說：這裡法律會轉彎。
倒是國際通訊社紛紛點出表示，難道這又是一起有錢人僭越法律的案例嗎？帶有美國官方色彩的非營利媒體《自由亞洲電台》報導此則新聞時，採訪遭柬政府逮捕的反對派倡議人士家屬，他們紛紛為獄中親友叫屈，認為洪森對獅子和中國人展現同情心，怎麼反而柬埔寨的人民沒能得到同等的對待呢？
而在我看來，這起從源頭，也就是走私野生動物就錯得離譜的事件，卻能因為網民一面倒鼓吹中國飼主愛護動物、獅子得到更好的生活、抨擊收容所環境極差，最後得到一國統治者介入，凌駕專業人士的建議，進而協助中國飼主移除所有在家養獅的重重障礙，最終結果看來是總理洪森與人民站在同一陣線「苦民所苦」，卻沒人回答這頭獅子究竟如何到金邊？環境堪慮的野生動物救援中心要如何改善？獅子後續照護問題以及真的不會對居民造成危害？這難道不會成為未來不肖人士走私動物的脫罪範本？
當我以為普世價值是標準答案的時候，卻忘記普世價值是相對的。
曾經在海外生活過的人都有共同經驗，離開原本身處的地方才變得十分「入世」，對於在國內不屑一顧的政治、沒有意識到的認同問題等，到外國後，這些議題卻會不斷在腦海中被放大，站得更遠似乎可以看得更清楚。
讓我們回到柬埔寨，往後站一點或許能看見更全面的圖像，到底是誰阻擋了媒體進步、蒙蔽人民走向文明的想望？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