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身體都可以是樂器?──「若水」的旅歐打擊樂家陳易:「對我來說,音樂是理性的」

在「?Corpoel」(身體上)的演出中,舞台上沒有他者,只有陳易把自己的身體當成樂器,他控制呼吸、敲打胸膛與手臂、發出嘶啞的單音,一開始讓人相當疑惑於該如何欣賞這樣的「音樂」,看下去之後卻忍不住放棄用頭腦思考,轉而任由感官被衝擊,這場表演也是野性的,讓人看見「身體」的表達有許多難以用語言詮釋的成分,有一瞬間,我以為陳易是一個舞者。
麻將、身體都可以是樂器?──「若水」的旅歐打擊樂家陳易:「對我來說,音樂是理性的」

2019 年日內瓦國際打擊樂大賽。

Photo Credit:陳易 提供

打擊樂演奏家陳易,甫獲日內瓦高等音樂學院獨奏家最高文憑,在此之前,他早已獲多項國際大獎肯定,包括柏林國際音樂大賽第三名、上海國際打擊樂大賽最佳詮釋獎等。過去這兩年,他也受邀與日內瓦交響樂團合作演出,並與世界打擊樂團共同巡迴英國、西班牙、葡萄牙等地。

在密集的排練、演出、參賽、深造之後,旅歐 4 年的他回家了。

2019 年日內瓦國際打擊樂大賽。圖/陳易提供

戴著黑色鴨舌帽的陳易,與我在八卦山山腳下碰面,不急不緩的走路速度,像在地人一樣自在,又像個異鄉人般有些飄忽。讓人不禁好奇他在那個一萬公里遠的瑞士,有什麼樣的經驗與思索?

從「八卦山」到「日內瓦湖」

關於瑞士,龍應台說那是個「難得發生什麼事」的地方,該送信的時候郵差就到,該進站的火車準時抵達,連天鵝都排列整齊地游過橋孔。正是這樣百無聊賴的瑞士,讓陳易成為一位成熟的打擊樂演奏家,但他 20 年的音樂生涯其實始於彰化。

4 歲那年,陳易開始學打擊,這是一個會開始對世界感到好奇的年紀,音樂似乎就如此輕巧地成為他往後認識萬物的方法。然後他進入彰化國中(現為彰化藝術高中)音樂班、台中二中音樂班、北藝大音樂系,忠誠地讓打擊樂佔據他的時間和靈魂,沒有背叛。

那個在八卦山下胡亂揮著鼓棒的小孩,後來進入了地處歐洲中心且歷史悠久的音樂殿堂,一切彷彿一場馬拉松,但重要的故事才剛要開始。

日內瓦高等音樂學院位於瑞士的法語區,坐落於日內瓦湖湖畔,是世界各國優秀的音樂人雲集之處,陳易回想起一開始在這裡學習時的挫折,尤其是花一整天苦練的譜,隔壁同學卻豪不費力就演奏出來。

正因為意識到悶頭苦練的方法不一定有效,他在強敵環伺的壓力下找到更有效的練習方法,那便是有意識地制定練習進度,並且全面性地分析自己的弱點及優勢,發現從何下手才能達到有效的進步。

「對我來說,音樂是理性的」陳易說。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大家習慣於想像音樂家是隨心所欲又浪漫的,但事實上,那些觸動情感的音樂背後也是一系列的理性計算結果。

2019 年在日內瓦國際打擊樂大賽。圖/陳易 提供

雖然來自世界各國的強者們無疑是幻想的敵人,他們也是與陳易並肩的好友,那些課後的暢談時光,總是一次又一次鬆動他對於創作的想法,他讓自己泡在那些或大膽、或荒誕、或激進的談話中,不確定自己會優游到哪裡。

日內瓦湖,又稱萊芒湖、或譯作雷夢湖,余秋雨說這裡山圍雪映、波譎雲詭,豐富的讓人們不好意思用一個稱呼把它叫盡。陳易在日內瓦高等音樂學院 4 年的時光,有一部分就是在這個大湖邊度過,那是他在練團一天之後的去處,他散步、發呆、奇想,日內瓦湖對於這個飄洋過海的年輕人而言永遠有令人平靜的療效。

陳易自己也許沒有發現,他在臉書上以 percussionist(打擊樂手)定義自己的同時,也用了一張與湖的合照作為封面照片,彷彿是一個暗示,一個註解。

當「水」、「麻將」和「身體」都成為樂器

雖然循著正統的科班之路,但陳易並不是個中規中矩的音樂家,他在北藝大音樂系時期,便受到陳哲輝老師啟發,開始接觸實驗性音樂。在旅歐期間,他開展了許多令人驚喜的跨界實驗,例如:2021 年,他在法國現代藝術節演奏由藤晴晴作曲的〈麻將〉,與法國打擊樂家合作,讓麻將被碰撞、被排列、被重新賦予之前沒有發出過的聲音。

2021 年於法國現代藝術節演出「麻將」。圖/陳易 提供

具有東方色彩的麻將,以西式樂句編排下,變身為一種奇異的載體,這個載體不但向歐洲觀眾演示了麻將文化中佈局的藝術,也在與歐洲音樂家的激盪中,共同開發出麻將可以如何被「玩」的可能性。他的演奏自身不免地也帶有一定程度的東方色彩,但那不只是被凝視的「異國情調」,而是他在文化差異中持續地思考,他對什麼樣元素有共鳴、他的共鳴有什麼意義。

我對於一場名為「?Corpoel」(身體上)的演出印象深刻,舞台上沒有他者,只有陳易把自己的身體當成樂器,他控制呼吸、敲打胸膛與手臂、發出嘶啞的單音,一開始讓人相當疑惑於該如何欣賞這樣的「音樂」,看下去之後卻忍不住放棄用頭腦思考,轉而任由感官被衝擊,這場表演也是野性的,讓人看見「身體」的表達有許多難以用語言詮釋的成分,有一瞬間,我以為陳易是一個舞者。

後來,我提及此事並問他如何思考自己在跨界的演出中亦是演員、亦是舞者、亦是音樂家的模糊身份?他說自己一直都是打擊樂手,即使是在不一定被稱之為「音樂會」的跨界演出中,他也是維持一定比例的打擊樂手身份,那是他的立足之地。

陳易獨奏音樂會。圖/陳易 提供

他的第一場跨界演出,是「l’eau qui flambe」(炙熱的水),水是樂器,具有人造樂器所無法複製的聲音,打擊樂手們把雙手和舞台濺濕。2020 年,陳易受邀與日內瓦交響樂團共同演出譚盾的「水協奏曲」,再次創造水的音樂。水,是他演奏過最特別的樂器,是他展開跨界演奏的起點,也是他的繆思。

之後,陳易的每場音樂會都將水聲作為進場音樂,讓觀眾一進到劇場就彷彿進入一個潮濕的洞穴,被滴滴答答的音樂環繞,這個安排也許可以被理解為是陳易的自我介紹:一個若水的打擊樂家。就像那張他與大湖的合照,陳易的黑色剪影和深淺不一的藍色重疊,他低頭看向湖的深處,似是那裡有他的倒影。

一個打擊樂家的日常生活節奏

著名的法國哲學家列斐伏爾在對空間研究做出大量貢獻之後,晚年竟意外地轉向「節奏」研究。他啟發了後世從節奏的角度來看(聽)日常生活的視角,生物的心跳是節奏、下雨打在窗戶上是節奏,整個城市運轉也有其節奏感,難怪大家喜歡用「生活節奏」這個詞來代稱自己的生理時鐘和生活狀態,也許誇大一點來說,整個宇宙就是大型的節奏樂器也不一定呢!

既然如此,那麼一個每天與節奏為伍的打擊樂家,又有什麼樣的生活節奏呢?陳易每天都要出去晃晃,那是承襲了過去 4 年經常在日內瓦湖畔散步的習慣,即使回到了八卦山,他依然要在熟悉的社區晃它個幾圈才能心安,原來走路不只是近年來流行的儀式感之一,也是創造生活節奏的必要節拍。

晃晃之餘,他聽電音和饒舌,這種與和「派對」或「次文化」密不可分的強烈音樂,有很重的感染力,陳易推薦 Kendrick Lamar(肯卓克拉瑪)的〈HUMBLE.〉。這首歌的一開始就有沉重的節拍,然後一種唯我獨尊的態度貫串整曲,很兇、很爽,這樣的歌可以讓人在半夜保持清醒,讓人在無聊裡想要叛逆。

我想像陳易在一片明媚的日內瓦湖畔前,耳機裡就大聲播放著這種音樂,然後他一定會做出一些叛逆的決定。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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