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為止,這場選舉的競爭者之間沒有直接或有意義的參與。」歐安組織民主制度和人權辦公室(ODIHR)如此評論烏茲別克在 10 月 24 日舉行的總統選舉;關注中亞的著名資深記者 Joanna Lillis 亦以「看不見」(Invisible)形容之。整場選舉,一如以往,完全沒有選戰的競爭氣氛。
選前,各方已預測烏茲別克現任總統米爾濟約耶夫(Shavkat Mirziyoyev)鐵定連任,結果亦是預料之內──初步結果顯示他得票近 9 成。但這次選舉並非沒有對手,只不過另外 4 位總統候選人都是「忠誠反對派」的陪跑選手而已。更重要是,米爾濟約耶夫擁有先天優勢,利用「行政資源」鋪天蓋地的宣傳,以各種安全閥阻止反對派參選,例如恐嚇挑戰者、無理取消反對派資格等等。烏茲別克的選舉遊戲,見盡米爾濟約耶夫的地位如何無懈可擊。
即使已上任 5 年,他比起前任獨裁總統卡里莫夫(Islam Karimov)27 年的在位時間,仍是「新總統」,其管治也令國家有煥然一新的感覺。雄心勃勃的他,帶領國家從封閉經濟體走向門戶開放,例如開放進出口貿易及外匯市場,改善經商環境(世界銀行經商環境排名由 2015 年第 141 名大躍進至 2020 年第 69 名),外資經濟活動暴增,取消國家計劃生產棉花,改善強制勞動狀況等等。
3 年前,筆者曾在此專欄書寫過這位新總統,將同樣以務實態度推進經濟改革開放的他媲美為「中國的鄧小平」。前年中國中共政治局七常委之一的栗戰書接見米爾濟約耶夫時,亦稱讚他可與鄧小平相提並論。
烏茲別克經濟開放,看似正在循序漸進地走着中國 30 年前的道路。但「鄧小平模式」的另一意義,就是政治與經濟改革不同步,在位者無意下放權力。而比起中國,其實烏茲別克在政治上更偏向像《獨裁者的進化》一書中,以有著與西方相近、似模似樣的「選舉」,而不是在「一黨專政」下欽點接班人。

的確,卡里莫夫時代都有選舉,但米爾濟約耶夫比他更高明,開放有限的新聞及言論自由,政治氣候不像前朝般這麼壓抑。然而,縱使烏茲別克當局給予一定自由度,但在選舉上談不上有真正選擇的餘地。現時烏茲別克政治仍然專制,這方面的改革停滯不前,反對派仍然沒有生存空間。
了解烏茲別克式選舉:從政制及政情入手
上屆烏茲別克總統大選是在 2016 年,用以填補前總統卡里莫夫逝世後的空缺。當時屬最大黨自由民主黨(UzLiDeP)的米爾濟約耶夫以 9 成高票當選。
在該國憲法下,總統只可以連任一次。但根據過往經驗,憲法是可以「任意解釋」的,卡里莫夫在位近 27 載,實際上他擔任總統最少 4 個任期,更利用全民公投方式(1995 年、2002 年)延長任期,或以「總統年期改變」為由,重新計算任期年份,因此可以不斷參與選舉(1991 年、2000 年、2007 年、2015 年),無限復活。理論上,米爾濟約耶夫也能在未來 5 年仿效前人,延續自己的管治,不把憲法放在眼內。
另一方面,烏茲別克總統選舉採用兩輪制,亦即如果沒有候選人在第一輪中獲得絕對多數票(即 5 成以上)的話,得票最高的兩名候選人以第二輪選舉決一勝負。但是,自烏茲別克獨立以來,兩名總統皆以超過 8 成支持度勝出,從未試過舉行第二輪選舉。縱觀過去多次選戰,只有 1991 年那次較有「競爭性」。當時反對派自由民主黨(Erk Democratic Party,簡稱 Erk)領袖薩利赫(Muhammad Salih)角遂總統之位,這是唯一一次勝出者少於 9 成票數,落敗者多於 1 成票數的選舉。

除上述之外,在烏茲別克憲法中亦明確指明總統候選人必須經註冊政黨提名,不能以獨立身份參選,而註冊政黨的門檻亦十分高,以確保候選人的政治立場,方便當局認證。因此,在是次總統大選中,5 名候選人所屬政黨,都是能夠晉身國會的「親政府」花瓶。即使各候選人對社會經濟政策的立場不同,他們都不會挑戰現有政權,只會在不觸碰「紅線」的情況下議政。
除了國會最大黨自由民主黨(UzLiDeP)代表米爾濟約耶夫之外,以下簡單介紹各參選人的背景:
人氣程度排二的候選人,是民族復興民主黨(Milliy Tiklanish)主席卡德羅夫(Alisher Kadyrov)。他是一名懂煽動民粹的右翼保守主義者,有「烏茲別克日里諾夫斯基(Uzbek Zhirinovsky)」的稱號。他支持剝奪男女同性戀者和變性人的公民身份,並將他們驅逐出境,立場鮮明。近日,他在在安集延市舉行造勢大會時對選民發表偉論,建議「為了讓大家更愛國,為了國家更好發展,人在海外的烏籍勞工應該要納稅」。這段時間,卡德羅夫算是比較能產生選舉火花及制造話題,但僅此而已。
另一比較特別的總統候選人,就是人民民主黨(PDP)中央委員會副主席瓦里索娃(Maksuda Vorisova),她是歷來第二位參選總統的女性(上一位女性參選人是塔什穆哈梅多娃(Diloram Tashmukhamedova),她在 2007 年參選總統,但只贏得 3%支持度)。現年 60 歲的瓦里索娃是一名前醫生,算是體制內的精英。她較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曾說「自己參選不是因為自己是女性,而是一位體恤民情的普通母親」。受個人背景影響,她關注醫療及女性議題,主打親民牌。
眾多候選人中最低調的,應該是正義社會民主黨(Adolat)領袖阿卜杜哈里莫夫(Bakhrom Abdukhalimov)。據悉,他只是一位專研東方研究的歷史科學博士及典型學者,曾以烏茲別克語、俄語、英語和阿拉伯語出版了大約 100 篇論文。
最後的候選人是生態黨(Ecological Party)主席奧布洛穆羅多夫(Narzullo Oblomuradov)。該黨自 2008 年成功註冊後,便一直在法律上享有 15 席國會配額議席,是曾經的既得利益者,然而在 2019 年該黨配額制被總統廢除(雖然在那年國會大選,生態黨依舊贏得 15 席)。

「忠誠反對黨」小罵大幫忙?
但是,無論各候選人如何在自身關注的議題上據理力爭,也不可能挑戰現任總統的地位。事實上,瓦里索娃的人民民主黨,是由米爾濟約耶夫的伯樂卡里莫夫在 1991 年一手創立。1995 年,卡里莫夫因聲稱政府要建立「多黨政治」並以其制衡自己,讓民族復興民主黨及正義社會民主黨成立,令這兩黨成為卡里莫夫假裝「開明」的產物。翌年他退出人民民主黨,以獨立身份維持到 1999 年,再創立「自我犧牲者民族民主黨」(Self-Sacrifice National Democratic Party),但該黨在 2008 年已併入民族復興民主黨。
另一方面,卡德羅夫這引起爭議的激進立場,無疑令大眾反感,畢竟烏國在俄外勞數目是中亞地區之冠,外勞是龐大票源。連米爾濟約耶夫亦針對卡德羅夫,稱自己若連任的話,保證一定不會向烏國外勞收額外稅。甚至有分析認為,卡德羅夫此舉是為「曲線」引導選票給米爾濟約耶夫,加上他的民族復興民主黨乃屬現任總統的友好政黨,因此更加大嫌疑。
所以尋根究底後,就會發現大多數註冊政黨都是歷史發展出來的「忠誠反對黨」,平時小罵大幫忙,但實際上與建制有着不可分割、根深蒂固的從屬關係。
恐嚇挑戰者、DQ 反對派
至於體制外挑戰者的命運又如何呢?
早前,烏茲別克有不少反對派人士試圖報名參選總統,但都不成功。該國前歌手奧塔霍諾夫(Jahongir Otajonov)去年 12 月宣布退出樂壇,其後宣布將代表尚未獲得當局批准註冊的反對派 Erk 參選總統。消息傳出後令不少人震驚。不少論者已認為奧塔霍諾夫只是陪跑,加上其政黨背景,令他根本不可能入閘。而事實是在宣布參選後,他經常遭到恐嘛、滋擾,甚至遭毆打;還沒等到大選,今年 7 月他已在自己的 Instagram 帳號上稱因受到家庭壓力,宣布退出來屆總統選舉。
另一反對派人士是泰爾梅兹國立大學(Termez State University)前校長兼經濟學家阿拉庫洛夫(Khidirnazar Allakulov)。他在去年 6 月宣告參選意向後,創立政黨真相與進步黨(Truth and Progress party),但該政黨未能成功註冊。直至今年 6 月,烏茲別克司法部宣布拒絕該黨註冊,理由是該黨未能滿足法律要求,收集來自該國 8 個地區和首都的 20,000 個連署。可是,該黨聲稱已向當局提供了 25,000 多個連署。更重要是,他在這段時間亦一樣經歷不少無理拘捕及打壓。
在現時政權利用各重手段,威迫反對勢力打退堂鼓,令烏國只有 5 個親政府政黨,圍爐進行這場「假民主」工程。
沒有自由的環境,何來民主的選舉?自今年年初,米爾濟約耶夫亦不斷收緊僅餘的言論和媒體自由。
在《自由歐洲電台》記者調查爆出總統建私家山中皇宮及水庫後,今年 3 月,政府通過立《辱總統罪》,把侮辱國家元首的行為定為刑事罪行。今年 4 月,當局又在《個人資料法》修正版本加入了 第 27-1 條款,要求在該國提供互聯網服務的外國公司,必須將烏茲別克公民的個人資料儲存在本地的伺服器上,這方便了政府壓制反對聲音。直到現在,已有一些批評總統、呼籲抵制選舉的部落格博主被當局檢控,例如著名博主 Miraziz Bazarov 及 Valijon Kalonov。
結語:「經濟鄧小平、政治普丁」

烏茲別克近年的經濟開放政策及成就,廣受外界認可。即使受武漢肺炎疫情影響,今年上半年該國的國民生產總值(GDP)仍增長了 6.2%,世界銀行亦對其經濟增長預測十分樂觀。情況就如當年中國,經歷了相當長時間的文革封閉期,一開放門戶後,就迎來爆發增長。
但是,經濟開放必然促成政治開放嗎?在現今世代下,專制政權似乎正跟從《獨裁者的進化》所形容的路線──他們不會說自己很專制,而是標榜自己很民主。他們有選舉,有政黨政治,有多元媒體,但他們也有各種手段,確保所有事情在自己控制之內。
當然,亦可以說,這類後進國家需循序漸進改革政治,否則會引起保守派的反撲。但是,米爾濟約耶夫其實早已站穩陣腳,上台數年間消除了國家安全局前局長伊諾亞托夫(Rustam Inoyatov)及前財政部長阿基莫夫(Rustam Azimov)等重要政敵派系。
因此,比起全面民主,對這位總統來說,經濟上「鄧小平」,政治上「普丁」不是更加有吸引力嗎?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