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現在瘦得像竹竿。面色糟糕且恐懼,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怎麼弄到食物生存下去。
──姜赫、菲利普・格蘭傑羅,《這就是天堂!我的北韓童年》
前篇: 北韓體制的破壞者:花燕(上)國家否認存在的大饑荒是主因?連軍人都半路出家成「軍燕」?
前篇我們論述完花燕的產生背景、詞義與形象,但其具體種類、日常維生手段與組織又有哪些?且為何我們又能說,花燕是跳脫北韓社會 3 大階層、51 類別之外,國家體制的破壞者呢?
就我看來,花燕之所以能造成社會動亂,甚至動搖北韓體制,主因在於他們來源多重,且也十分認命,知道是國家逼迫他們走上此路。
時常站在死亡邊緣的花燕,常自嘲走上此路前,必須深刻覺悟「三死」──遭生意人或管控機關抓到時被打死、找不到下榻處時被凍死、沒有食物時得餓死。諷刺的是,此「三死」覺悟還是改編自金日成在抗日武裝時期,所喊出的:「凍死的覺悟、餓死的覺悟、被打死的覺悟」,足見花燕反抗政府的自由意識。

花燕種類面面觀
花燕依據「年齡層」,具體可分類成「花燕」、「青燕」、「軍燕」(軍人燕子)、「老燕」等,還有整戶人口皆淪為底層的「家族花燕」。
至於這些不同種類的花燕,具體定義是什麼?以下進一步說明。
- 花燕:年齡約 17 歲以下的青少年,因為年紀幼小,多以乞討手段為生。
- 青燕:年齡約 17 歲以上至 30 多歲,屬青壯年,因身材、心智發展較為成熟,生活能力也較強,多以積極性乃至暴力行為,來顧飽肚子,維持生計。
- 軍燕:年齡約 18 歲以上至 30 多歲,源自本該報效國家、效忠統治階層的軍人,多因無法忍受飢餓,進而逃離所屬營區,或在休假後回歸部隊的途中「頓悟」,過起放浪生活。
值得注意的是,一般外人猜想在 1990 年代,北韓軍隊應該會被高層列入保障配給糧食之族群,但其實軍隊內仍頻傳糧食未按時、按量分配的消息,如 2011 年 6 月 25 日的《首爾新聞》,曾刊載一篇平安北道男性軍人的採訪內容,證實「只有軍官才能被分配到糧食,而且品質非常糟糕。若是糧食不足的春天,那時 100 人裡面大約會有超過 50 人,處於營養不足的狀態」。 - 老燕:年齡約 40 歲以上,屬中老年階層,而他們大多因不想成為子女負擔,又或遭到子女排斥,故選擇自行離家出走,成為老燕。然則,老燕跟年幼孩子一樣,生活能力較為低落,因此餓死或自殺的比例相當高。據 2011 年 5 月 1 日《首爾經濟》報導,咸鏡南道咸興市曾發生 4 名老花燕集體自殺的事件。
- 花燕家庭:從字義解讀,此族群以「家庭」為單位。家人久陷饑荒,在無法維持生活的情況下,他們會冒著官方禁止住宅買賣之違法行為,暗自賣掉自宅,以換取食財,進而全家人走上街頭,過起流浪花燕生活。
維生手段之分析
而這些花燕以什麼手段維生呢?如果我們觀察 1990 年代北韓發生糧食危機後,社會內流竄出大量花燕的現況,其維生手段大致可分為「消極性維生」與「積極性維生」兩種。其中,積極性維生手段,又可細分為:直接帶給他人傷害的「暴力類型」;與不對他人直接造成傷害,自己進行生產活動,或偷走國家之物品的「非暴力性類型」二種。
具體而言,花燕的消極性維生行為,類型從街頭乞討、才藝表演,到撿食、打雜等為主;然而很不幸地,此手段也只到 1990 年代初期為止,在糧食危機的 1990 年代中半以後,人們謀生困難,不再主動解開荷包救濟花燕,此時花燕若不去偷別人的東西,強制打開人們的荷包,就難以活下去了。
故進而衍生出積極性維生的暴力類型,此類型較為多樣化且強調花燕間的分工合作,如有人擔任「突擊手」或「鬧事者」(意指突襲他人搶奪食物錢財,或滋事趁機奪物);抑或隨身帶著小刀的「布袋人」或「出作人」(「布袋人」指外出時,隨身帶上袋子和刮鬍刀的花燕,他們用利刀割破鎖定對象的背包,進而把食物或錢財,裝進自己的袋子後逃亡;而「出作人」意同布袋人,只不過以側背包形象來描繪此花燕形象);以及採犯罪手段的「攻擊手」(布袋人加上扒手形式)、「扒手」(小偷)、「破門者」(侵入他人家戶內竊盜)與「爬繩者」(侵入他人家戶偷取曬洗衣物)等。

而積極性維生的非暴力類型,多透過撿石炭、採野菜、收集沙金、挑夫及轉賣、砍柴、挖海產、掏空貨車等方式來維生,但他們偷取之物多屬國家物品,故被抓入罪的機率極高,且一旦入罪,除了失去所有,還可能被送到救護所等相關機關內,執行強制勞動處罰,甚至失去寶貴生命。
居住型態大不同
此外,花燕隨著「居住型態」之不同,又可區分為「單燕」與「實際居住型花燕」。前者為一般人最廣為熟知,集聚在人來人往保持溫度的車站內外,抑或躲在企業所、工廠內的熱水爐室與倉庫裡,或產鐵過後散出熱氣的村里製鐵所炭灰堆等地睡覺的花燕,他們被統稱為「單燕」。
而「實際居住型花燕」多在白天以組織型態行動,晚上則回到一定住所,過著合宿生活。他們為了避開村里居民疑心,除了寧可來到較遠的地方行事外,甚者有些實際居住型的花燕,平日大多衣著端莊,好避開他人側目與懷疑,方便他們鎖定未來下手的對象(註一)。

然而,我們說過花燕異於乞討的流浪漢,是因為花燕於 1990 年代後,開始形成一種「燕子團」的組織,彼此互相照應。各個燕子團間的交情,多半按相同地區、故鄉、親戚關係等核心組成,好幫忙照料來自他鄉地區的花燕。而其勢力之大,至晚期還發展出在同一地區,有著好幾個燕子團的趨勢,比如咸鏡北道首府清津市內的燕子團,就有鳳泉派、青岩派、羅南派等團。
綜觀燕子團的型態,頗具規模,集團多有一位發號施令,以眾人擁載的首領(頭目)為首,而底下約有 30-50 位主要行動者,其主要任務在於和其他花燕成員分享官方取締訊息──如轉達北韓政府常務組、格魯巴(group)、保安員、糾察隊等出沒消息,以及哪處是可安全行事之地區資訊。
此外,這些主要行動者於行動現場也會見機行事掩護同伴們;當燕子團內發生爭執或分食不公、偷竊、暴力等突發狀況時,也會即時挺身而出,協調解決內部問題。但這樣的團體在北韓官方眼中,實為死罪,因為境內只能存有一位最高的「白頭山領袖」,與臣服其下的數種階層,但花燕卻脫離管制,不在其中。
就此看來,曾度過北韓花燕生活,爾後逃到南韓的脫北者金革,曾言及花燕是一群脫離北韓社會 3 大階層、51 種類之外,且持著自由意識,拒絕高層統治的族群,所言不假。
不屈不撓、持續擴張的力量
而過去北韓政府為了除掉花燕,動用了多種方法,但花燕卻不為所動,甚至進化且擴張。尤其燕子團運用度過經濟危機所累積的生活經驗,變成了任誰都無法控制之自由團體。「花燕是目前北韓在非官方領域內,最有組織也最具抵抗性的團體」,而我們從燕子團的層層組織,足以見之。
綜言之,花燕成員除了起源自普羅大眾各個階層外,爾後自成反官方的組織性團體,實為不可小覷的力量。同時,外人透過花燕現象,間接還可證實 1995 年起,北韓國內連續 3 年饑荒之事實──儘管北韓高層對外封鎖了一切「假」新聞,也否認叛逃前高官黃長燁所估計,至少超過北韓整體人口 1/10 的 250 萬人,餓死於此場饑荒的數據(註二)。

但從花燕誕生之數量與興盛時期,足見饑荒真實性與嚴重程度,且迄今燕子團的存在,確實對於強調主體思想、領袖就是真理的北韓社會,播下了未來改革社會的潛在種子(註三)。
註一:以上花燕具體類型,可參閱:金革(김혁),《花燕:脫北上年的生死邊界》(소년 자유를 훔치다)
註二:可參閱呂正理的《共產世界大歷史》。
註三:此文引用資料與撰寫靈感,主受益金革(김혁)的《花燕:脫北上年的生死邊界》(소년 자유를 훔치다)。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