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剛入職時就感覺才哥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勁。
才哥是柬埔寨籍華人，在我當時於金邊服務的中國媒體擔任人事專員，負責招募本地職員，位階是柬埔寨員工當中最高，華語也相對其他人流利。或許因為社會歷練較多，他身上流露出其他本地職員沒有的世故和警戒，過一陣子熟悉後，這些在我們面前沒必要的武裝都卸下了，才哥這才說出長期來想對我說的話。
在柬埔寨，為什麼不能說的秘密特別多？
「你知道嗎？你真的長得很像洪森的情婦，戴這個髮帶⋯⋯」才哥走到我的辦公桌旁、放低音量，右手在我頭上不斷比劃。在提到關鍵字──柬埔寨總理洪森時，更以幾近氣音的方式發聲，接下來是一連串遮遮掩掩，顯然不想讓人知道這個話題是他開啟的。
下一秒，我立刻激動站起來跑去和其他同事討論──主要其實是關心這位「情婦」究竟長相如何。
才哥過不久又靠近小聲說：「但她在很久之前被暗殺了，人家說和洪森的太太有關，這個新聞當時沒有柬埔寨媒體敢報，只有一間法國媒體寫；但我都還記得，當時她在市場要買腳踏車，那家店我還記得⋯⋯」本來我只在意這位情婦的美貌，還自嘲說：「真的美到無法採訪洪森了！」就在聽見死亡消息後，氣氛急轉直下成了個悲劇，直覺告訴自己得收斂情緒，肅穆幾分。
才哥口中說的，是柬埔寨紅極一時、34 歲便香消玉殞的影星 Piseth Pelika。1999 年 7 月初，她在烏亞西市場（Orussey Market）遭槍手射殺，送醫搶救 7 天後不治。該名影星葬禮當天的資料畫面目前依舊在網路上流傳──當時舉行儀式的大學附近交通堵塞，因為有上萬影迷都想向她作最後致意，場面壯觀得令人鼻酸。
後來，法國週刊《L'Express》取得影星的日記，經過筆跡和指紋鑑定確認為 Pelika 本人所寫；本地的金邊郵報也表示在影星死前就取得 Pelika 的自傳，內容按時序排列，提及她與同為影星、充滿暴力的丈夫相處如何讓她飽受痛苦，也鉅細彌遺地描述從1998 年 8 月開始和總理洪森開始「密集見面」，字裡行間盡是少女情懷。
然而，這段對雙方而言都是婚外情的愛戀維持不到一年，就以洪森妻子文拉尼（Bun Rany）登場而中止，並揭開悲劇的序幕：在 Pelika 遭殺害前兩個月的日記上曾寫道：「國家警察總長告訴我趕快逃跑，因為文拉尼準備滅口。」
身為第一夫人的文拉尼被影射買兇殺人，她揚言提告法國媒體卻始終沒有行動。最終柬國檢警沒有逮捕或起訴任何嫌疑犯，Pelika 之死就此成為懸案，始終沒有獲得正義的伸張。
這個距今約 20 年的事件，對辦公室裡多數還是大學生的本地員工來說已經很陌生，也不在他們平常的話題裡。在一個許多議題無法被公開討論的地方，許多真實事件歷經時間流傳都成了鄉野傳奇，是「越來越可信」還是「越來越不可信」也因人而異，而圍繞在總理洪森身邊的「傳奇」，又何止這一起？
誰讓臉書變成一言堂？
儘管臉書在很多國家已被認為不夠年輕，不過在柬埔寨仍舊是普遍的社交和商業工具，執掌政壇超過 30 年的洪森，則是名符其實的「千萬網紅」──柬國總人口約 1600 萬，洪森個人粉專的追蹤人數就高達 1300 餘萬人。柬埔寨反對派領袖曾公開質疑洪森「花錢買讚」，指出其粉絲中有大量來自印度的假帳號，遭到洪森嚴厲駁斥：「那是因為印度人都認識我。」
「讚從哪裡來」還不是什麼大問題，真正嚴重的是臉書不只讓洪森發揮政治影響力，也成為他掌控、箝制言論的地方：在柬埔寨，時常有記者、網紅或普通民眾，只是因為一篇臉書文章就面臨牢獄之災。近期最知名的箝制言論案例，就屬 TVFB 總監Sovann Rithy 的逮捕案。
柬埔寨網路媒體 TVFB 在 2013 年成立，創辦人 Sovann Rithy 小時候曾在路邊兜售報紙，長大後到地方電視台擔任記者、製作人，Rithy 自稱看遍社會上形形色色的受害者，心懷「讓弱勢聲音被聽見」的夢想終於在 2013 年實現。
TVFB 主要的放送渠道正是臉書，並且快速成為柬埔寨民眾信賴的消息來源、與本地中文媒體觀測柬埔寨政經和社會消息的媒介。儘管對於媒體發展較為成熟的國家來說，它的新聞品質還有成長空間，不過 TVFB 掌握消息的速度確實比其他媒體快。Rithy 對播報的熱愛，也透過他時常親自上陣、連線到深夜，展露無遺。
然而，去（2020）年 4 月，Rithy 在臉書上引用洪森於記者會談論新冠疫情的一段話，最後卻引發他被逮捕、TVFB 被撤照、網站被關閉的後果。
讓 Rithy 吃上官司正是這句話：「如果摩托計程車司機破產，那就把摩托車賣了，政府無能為力。」
柬埔寨資訊部火速撤銷 TVFB 的媒體執照，警察也以違反刑法 495 條煽動犯罪逮捕 Rithy 並關押至同年 10 月初。法院之後判 Rithy 煽動罪名成立並處以 18 個月徒刑，不過剩餘刑期緩刑處理──因為引述一句洪森說的話，Rithy 賠上半年的人身自由。
大家都想知道，引用一句總理說過的話，怎麼就煽動犯罪、影響社會秩序了？資訊部發言人 Meas Sophorn 給出說法，因為 Rithy 「選擇性引用洪森說的笑話」，他並表示：「拜託所有的記者發揮專業，尊重媒體法令以及新聞倫理。」疫情這段期間，不只 Rithy 一名記者遭當局盯上。
身在柬埔寨，自然不只有媒體知道何時該說什麼話。
記得一次台灣同事採訪回來後，在私人群組氣急敗壞地說，只是想了解當地人對反對派的看法，但即便是私下的中文對話，柬籍同事仍帶著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表示：「你不要害我。」類似事件多了，不禁讓人懷疑：不是不敢講，也不是不敢想，而是根本忘了要想、忘了要講。失去思考的能力比不敢說還可怕。
當「不能說」成為常態，最後會不會忘了「怎麼說」？
柬埔寨王室有個出名的小公主珍娜（Jenna Norodom），年僅 9 歲卻早是知名歌手，一舉一動都是本地媒體報導的焦點：一下子因為傳統節日和哪位歌星合作推出單曲和MV，媒體稱她才華洋溢；一下子又是翻唱英語和中文歌曲「展現雙聲道的堅強實力」。既然柬埔寨媒體總是樂此不疲報導她的動態，負責中國一個社群的小主管小查決定要撰寫一篇珍娜的介紹文章。
個性急得時常失去禮貌的小查走到柬埔寨翻譯群的座位邊，大聲地問著珍娜小公主的基本資料──但全辦公室的柬籍員工，沒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誰。
小查在一旁焦急等待，又走回自己座位在電腦鍵盤上敲敲打打，再站起來去翻譯旁發問，期間有人說：「會不會就是現任國王的小孩？」本地同事異口同聲回答：「不是，現在國王單身。」結論是本地同事在下班前都沒法能回答這個問題，最後我也沒關心小查如何完成文章。
這段插曲讓很多外籍員工留下深刻印象：畢竟一個知名度在柬埔寨有如威廉王子在英國程度的小公主，竟然沒人了解她的背景？究竟是網路識讀出問題，還是如同鄰居泰國，「冒犯君主罪」的影響力發揮作用？越和本地同事相處越會想：是他們認為政治很難改變眼下的生活，還是害怕參與政治會改變現在的生活。最後我的思緒則往往停在，難道現在的生活不值得改變？
離開這間媒體後不久準備回台灣，搭乘計程車前往機場的路上遇到一位親和又能言善道的駕駛，得知他了解兩岸情勢我欣喜若狂，接下來一小時左右的車程雙方都敞開心房，他拋出敏感的問題，我也尖銳地提問。後照鏡中，我從駕駛神情讀出他對現狀的不滿，聽著他說了個有如天方夜譚的「Okhna 勳爵搶地事件」（Okhna 是柬埔寨的爵位，能透過對國家的捐獻獲得被「封爵」的機會）、洪森家族那些曾與不曾出現在國際媒體上的秘辛，以及王室對改善社會現況的無能為力。
當我問到，在本地媒體時常讀到偏遠田間發現「未爆地雷」的新聞，他說：「（地雷）早就清光了，但如果政府要搶你的地時，就會說有地雷；如果真正的目的是要木材，樹砍光了之後就告訴你『除雷完畢』。」
在這充滿嘲諷的黑色幽默對話中，突然感覺欣慰，原來一直還是有人在思考，只是我當時還沒遇到。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