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所在之處：瓜希拉省
身為一個在台灣島長大的人，一直未能體驗究竟何謂沙漠。先前終於有個機會，可以去到沙漠、並同時窺探加勒比海的美，這個省份就叫 La Guajira（瓜希拉省），位於哥倫比亞最北部。
這裡住著一群叫做 wayuu（瓦尤人）的美洲印第安原住民，氣候嚴峻，越往北越熱、越荒涼，有很大一部分是沙漠，極北點是一個叫做「Punta Gallinas」的地方，那裡是我作為一個觀光客本次旅行的目的地。而這個沙漠緊鄰著傳說中神秘且湛藍的加勒比海。
當時我帶著雀躍的心情從哥倫比亞第二大城市麥德林，搭 10 個小時的夜車到首都波哥大轉機，飛行約一個半小時，才抵達瓜希拉省的首都 Ríohacha（里奧阿查），這是我前前後後生活在哥倫比亞約兩年的時間，首次見到同時有著西文和原住民語（瓦尤族語）的標誌，莫名地，我已開始期待本次旅行。
初訪 wayuu 領地：遇上罷工、入境隨俗
到了這裡，我才發現這個省份大部分的區域都是 wayuu 的「領地」，有他們自己的「規則」，基本上必須要由當地人帶領才能前往，於是我聯絡了一個當地的旅遊團。在坐上旅遊團準備的箱型車之前，才發覺原來我們距離目的地如此的遠，司機 L 說開車需要約兩天的時間才能到，因為我們不僅得穿越整個沙漠，還得行駛在根本稱不上是路的「路」。
才剛出發，就發生了一件令人難忘的事情：在即將進入真正的 wayuu 領土的路上，遇上了paro（罷工）。
近年來哥倫比亞人民因為不滿政府貪污腐敗，全國各地時有罷工，但是這麼近距離見到第一現場，我可是首次遇到。由於所有巨大卡車停在主幹道不讓任何人通過，司機於是開向主幹道旁的黃土，那裡有好幾間小房子和仙人掌穿插，凌亂中卻不失秩序，正是 wayuu 居民居住的地方，司機 L 開始「找洞鑽」。
很快地，我們被一戶人家阻攔，他們在巨高的仙人掌上綁著一條長長的繩索，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直到司機將窗戶搖下，給了他們 2,000 哥倫比亞披索（大約新台幣 15 元），我才知道原來這是要過路費。
但到了下一戶就沒這麼幸運了，他們不願意讓我們通過。由於我們實在騎虎難下，且後有來車，若不前進就只能待在原地，於是司機決定闖過。在闖過去之後，竟迎來幾個參與罷工的人的攻擊，他們有人用手、有人拿著汽油桶往我們的車子用力拍打，表示不滿，當下車子裡的我們都嚇傻了。而司機原本加速行駛通過，下一秒卻又急煞並下車，大聲對那些人說：「尊重一點好嗎？你們有什麼不滿請去針對政府，這樣攻擊我們，什麼也不能改變。」
我們再次嚇一跳，還好司機人高馬大，而他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在繼續前行的路上，司機又說：「待會我們會去 wayuu 的首都，到時候請你們買一些餅乾和咖啡，作為進入他們領地的過路費，」並且交代：「如果有人跟你們要錢，不要給，因為政府並不支持這樣的行為。」
下車後，人潮果然湧現，是當地的居民和小販，看見了陌生的臉孔便圍了過來，有的推銷、有的要錢。我們買了幾包餅乾和一包散裝的咖啡便匆匆離去，繼續這個神秘的旅程。
經過 wayuu 首都後，就再也沒有柏油路了，全都是黃沙漫土，車輛經過時全是風飛沙，能見度相當低，再加上到處都是大小窟窿，行車不易。幸好司機駕輕就熟，非常熟悉這裡的路，完全沒有減速，坐在最後面的我彷彿乘著雲霄飛車，不斷與地心引力在抗衡，搭配著我身旁巨大音響播放著的海邊專屬 Vallenato 音樂（註一），而且這樣的方式持續了整趟旅程，我此生難忘。
值得一提的是，途中當司機看到一些和我們一樣的大型車時，他會刻意減速讓其他車輛先行「超車」通過，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是 wayuu 人，這也是進入 wayuu 領地的潛規則之一。
意料之外的沙漠樣貌
這不是我想像中的沙漠。
我被沿途的色彩給震懾住了，路上除了沙、一些矮叢和大量仙人掌之外，竟然充斥著五顏六色的垃圾和塑膠袋，這是我從沒想像過的景象。這裡位於加勒比海邊，是一個著名的觀光地，自然因素的「風」和人為因素的「自私」，加上仙人掌身上的刺勾住了本會被強風吹走的塑膠袋，造成這般凌亂風景。仙人掌成了史上最無辜的「殺手」，明明這些垃圾是出自於沒有公德心的人類。
我心想：哥國政府難道沒有做些什麼，來改變這裡的狀況嗎？司機 L 和同行的哥倫比亞人 M 說：「這個政府真的太腐敗了，拿了錢都不做事。不只是瓜希拉省，整個哥倫比亞都是。」這震懾的一幕，真的令人痛心和氣憤。
這時還要 4 個小時才能到達目的地，我們在中途的一間旅館休息一晚，準備踏上需要繳交「過路費」的旅程。
旅館空間很寬敞，內部有許多 wayuu 的裝飾和濃厚的文化氣息，晚餐也很簡便，當旅館主人詢問我們要喝可口可樂還是瓶裝水時，我還沒發現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直到進到房間，看見旅客需知，才知道「旅館供水及供電時間為晚上 6 點到晚上 10 點」，洗澡時，看見水流慢慢地從孔洞滲出來，我才猛然想起，我現在在沙漠，沒有訊號、能源有限，水也格外珍貴。
「不要錢」的特殊收費站
隔天一大早就遇到一個小麻煩，車子開到一半竟然熄火！
在沙漠裡碰上車子熄火，這是多麼令人害怕的事情，只見司機頂著 38 度大太陽在引擎蓋東打打、西敲敲，附近只有風、藍綠色的小蜥蜴、仙人掌，和熟悉的 Vallenato。後來以人力推動才再次啟動箱型車，但往極北點的路上仍斷斷續續地熄火了好幾次。
抵達第一個繳費站，只見在荒漠中有一個簡陋的遮蔽處，兩根短勁的樹枝之間剛好是一台大型車能夠通過的距離，以一條類似黑色皮帶材質的繩子擋住。司機搖下窗戶，因為對方是成人，於是給了一包咖啡，他便放開繩子的一端讓我們通過。
原以為只會有幾個過路站，沒想到接下來的景象令人心情越發沉重：在經過一段荒漠後，到達另一個區域，出現在眼前的是約 20 條以上的繩子，繫繩每端都站著一位以上孩子，有的甚至是聽見汽車駛來的聲音才不知從何處、一窩蜂衝了出來。坐在前座的司機和另一位哥倫比亞人 M，開始給一些糖果、餅乾，孩子們拿到了之後就替我們解開繩索，放行通過。
不過，司機特別交代我們一條繩子只能給一塊餅乾，因為回程也會需要「繳過路費」，而我們即將前往的地方根本沒有任何商店讓我們買更多的餅乾和咖啡給他們。事情還沒說完，令人吃驚的還在後頭，沿路給過路費時，孩子們所說的話，實在令人難忘⋯⋯
「也給我的弟弟一個！」
「還有嗎？」
「水！有水嗎？」
水？這個問題令我感到疑惑，他們為什麼不要錢？司機提到，其實有很多人是特地來這些遊客必經之路設點，目的就是為了要物資，看見他們的穿著和環境的艱苦，便能略知一二，錢在這個地方，簡直無用。
後來我們經過幾個區域，在整片荒漠中矗立著一棟小房子，這次繩子成了鐵鍊，想硬闖都闖不過。而此次要繳的是真的過路費（錢）了，也因為我們實際上就是必須經過他們的家，所以也不得不從。以上這些潛在的規則，確實很需要當地人帶領，否則觀光客們不太可能會知道。
美麗的沙丘 Dunas de Taroa
又是 3 個小時的顛簸路程，越往北、人為活動越少，垃圾量也就銳減，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到了傳說中最著名的沙漠 Dunas de Taroa，這裡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只要越過沙漠之丘，湛藍的加勒比海就會出現在你的面前。
為了一窺它的美，經過了一天半的時間我們終於抵達。眼前的景象實在令人難忘，是一片沒有盡頭的荒漠，如果不穿越沙丘，是完全看不到加勒比海的。我的腦袋突然跑出一個畫面：這好像幾百年前猖獗的海盜們故意將整片黃沙土撒在這裡，並將寶藏藏在其身後一般。
頂著強勁的風往前走，到達頂端，正午的太陽使加勒比海看起來更加閃耀，說沙丘是緊連著加勒比海的傳聞是真有其事。不過，要如何從頂端前往底端，也是個挑戰。眼前是一個約 30-40 度的斜坡，令人極其恐懼，沙子的質地使我們每走一步，腳便陷入，再加上 38° 的高溫，究竟要放棄眼前的美景、還是勇敢地往下走？
最終，我們找到一個方法：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一次性地踩著華麗的 S 型腳步，便能抵達。後來我們在加勒比海裡待了將近 3 小時，水質相當清澈，水溫卻意外地很冷，搭配著太陽和白花花的浪，非常享受！
我在南美洲大陸最北的地方
最後一站便是 Punta Gallinas，這裡不只是哥倫比亞最北端，也是整個南美洲最北處。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思忖這個地方究竟埋藏了多少的歷史故事和秘密？這些都已無從得知，只知道當時西班牙人來到南美洲時，wayuu 族人因為居住環境艱苦險困，加上那時他們是少數抵禦西班牙人入侵、並學習其武器製造的驍勇善戰美洲原住民族之一，因此，時至今日他們仍然保有自己土地的領導權。
來到這裡，就像來到一個別於哥倫比亞的國家，有自己的語言、有特定的生活方式，過了黃昏，我們在此處借宿一宿，一樣稀疏的水流、僅有的 4 小時電能，我放下手機，用心感受這兩天的一切。
抬頭一望，滿天的星空，是言語無法形容的景象，實在令人流連忘返。原本帶著觀光的心情來到這裡，卻經歷了一段比純粹觀光還更有意義的旅程。這裡有許多必須親眼見證才會知道的事，或許來過一次短期之內就不會想再度造訪，但瓜希拉省的一切仍很值得探訪，呼吸一口這裡的空氣，接受大自然的洗禮，並用心感受這個民族和這片土地的一切，這一段旅程便能成為你一輩子的人生故事。
註一：Vallenato 源自於加勒比海，是哥倫比亞北部主要的音樂類型。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