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世界、清楚的志向:熬過 6 年教甄,以裸視視力 0.05 勇闖教育界──專訪化學老師吳事勳

回頭看這幾年考試的心路歷程,吳事勳笑笑地說,最大的阻礙「其實是自己的心魔」。遭逢失敗時,他曾懷疑自己的化學能力,甚至認為自己不適合當老師,久而久之就變成畫地自限,「說實話,我覺得最大的阻礙,是我自己。」
模糊的世界、清楚的志向:熬過 6 年教甄,以裸視視力 0.05 勇闖教育界──專訪化學老師吳事勳

「老師,你不要靠那麼近!」吳事勳做實驗時,總會聽到班上同學的細心提醒。

Photo Credit:宋思彤 拍攝

採訪、撰文:宋思彤

共同採訪:葉禹彤

與吳事勳老師的初次相遇,是在高中一年級,第一堂化學課。

走進教室的老師看起來「宅宅的」,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起立、立正、敬禮,老師好」,老師鞠躬完後,走到電腦桌前,準備播放這堂課要用的投影片。插隨身碟、操作滑鼠、投簡報,看起來稀鬆平常──但他整張臉幾乎貼在螢幕上。

當時,我是班上的資訊股長,坐在離老師最近的位置。當我目睹到了這個奇怪的舉動,嚇了一跳地問:「老師,你⋯⋯需要幫忙嗎?」吳事勳老師一臉輕鬆地回答我:「沒事,不用,沒關係」,他對學生的反應早已感到習慣。

在講台上與學生對話,但吳事勳其實看不清楚台下的一舉一動。圖/宋思彤 拍攝

模糊的世界、清楚的志向,國中決定踏上教職之路

目前任教於台中市明德高中的化學老師吳事勳,罹患的是「視網膜先天發育不良」,裸視視力只有 0.05,即使戴上眼鏡,兩眼的平均視力也不到 0.1。

從小就在模糊的世界中長大,試著與模糊共存,許多東西也就看不清楚。不過,吳事勳對於未來藍圖的擘劃,可是比誰都清楚,因為他在求學時就立定了目標。

吳事勳的原生家庭管教相當嚴格,讓他常常沒有自信和成就感。不過,他在國中遇到了恩師,改變了他的一生。吳事勳説,那位老師不會特別誇讚他,反而會透過很細微的小動作,讓他感受到自己存在的重要性,「我也想成為這樣的老師。」

至於為什麼想要教化學?吳事勳堅定地說,自己的高中時期也遇到了不錯的老師,同時讓他愛上化學這個科目,「我確定我是喜歡化學的,我想要當化學老師。」

「其實還有消極的因素」,吳事勳笑著補充,大學選擇就讀化學系的他,曾經想過畢業後有沒有其他出路。不過,以他的視力條件來說,如果進到業界(例如化學工廠),搞不好會釀成公安危機,「太危險了」。到學校當化學老師,相對來說是比較安全的選項。

「豪火球之術!」吳事勳常親手在教室操作實驗,讓同學目瞪口呆。圖/宋思彤 拍攝

教甄第一年落榜,一通電話改變人生

立定了教職這個目標,迎面而來的卻是一連串的考驗。

「考試對我來說是有點痛苦的」,吳事勳坦言,自己從小到大就不喜歡考試,但不是因為看不懂、不會寫題目。先天視力不良的他,隨著年紀越大,視力會更退化,「流暢地寫考題」就成為了最大的考驗。

即便考選部規定,身心障礙者應試可以申請輔助措施,吳事勳也申請了放大機。不過,拿著龐大的機器,在閱讀題目的過程中,需要一再調整、對焦,浪費了相當多時間,再加上教師甄試的題目、文字多,閱讀的速度就極其重要,「但我讀得很慢、寫不完,考試的場域,就變成了我逃避的心理(障礙)。」

第一年的全國教甄放榜了,吳事勳沒有考上任何教職。教師甄試分為筆試、試教兩部分,雖然筆試有困難,但他自認在試教上有好好發揮,卻還是落榜。對比身邊的同學,「很多都是第一年就考過了,其實我挫折感很大。」

「其實那個時候,我有點想要放棄了」,在吳事勳陷入低潮之際,父親節時的一通電話,讓他終於踏入夢寐以求的教職工作──來自雲林縣的北港高工。

成為代課老師的 5 個寒暑

對吳事勳來說,教職生涯有幾次轉捩點。其中,最大的轉折,就是讓他成為老師的這一通電話。

「他們一直打,問說有沒有老師願意來教書,剛好問到了我」,雖然是化工科老師的缺額,跟吳事勳期望的化學領域有一點差距,但依舊讓他相當感動,彷彿找到了希望與救贖,毅然決然地接下了這份教職工作。

因為是一年一聘的代課老師,吳事勳依舊奮而不懈,繼續準備考試,也讓他靠著自己的力量考上了教職,來到桃園市的壽山高中。

「這是我第一次用考試考上當老師的學校」,即便只是代課老師,但對吳事勳來說,可是莫大的鼓舞。吳事勳曾經一學期教了 14 個班級、每週將近 30 堂課,沒課時留在辦公室接受學生的提問,晚上還得留在學校繼續備課。哪怕超過 500 位學生的重擔壓在身上,吳事勳依舊甘之如飴。

縱使一週有將近 30 堂課,吳事勳依舊非常喜愛這份工作。圖/宋思彤 拍攝

不過他也自知,擔任一年一聘的代課老師,保障相對較少。為了尋求更好的機會,他開始了教書、考試兩邊跑的生活。他以公立學校的正式教職當作目標,哪裡有缺額、就跑去哪裡考,白天在學校教書、閒暇時間準備教甄,假日南北奔波應試。這樣的生活,吳事勳過了整整 6 年。

「這 6 年,如果有學校願意開缺額,那就會考多次一點」,吳事勳細算,他曾經一年一口氣考了 15 間學校;即使遇到缺額比較少的情況,一年也會考 5 到 6 次。

不過,要同時兼顧在學校的教學、考公立學校的準備,對吳事勳來說仍很困難。他坦言,雖然中間一度想放棄,「但既然你想要做喜歡的事情,那還是得犧牲、繼續考下去。」在幾經沈澱過後,他決定調整腳步,以「私立學校」為目標後重新出發,終於在第 6 年傳出了捷報。

尖銳言語、巨大傷害,曾一度想放棄教職

努力了 6 年,終於考上夢寐以求的正式教師,不過更大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你這個人看起來很正常,但動作怎麼感覺怪怪的?」在教學現場、工作職場、日常生活中,因為自身視力不好,伴隨的「異樣眼光」無所不在。吳事勳也透露,他一直試著表現得跟「正常人」一樣,最難堪的時候,就是被旁人拆穿、「發現不正常」。

後來,吳事勳開始學習「先接受這個狀況」,在第一次跟學生見面時,他都會主動告知大家眼睛的問題:「可能遇到的狀況,我也會先預想到。」吳事勳靠著「打預防針」,降低旁人異樣眼光對他的傷害。

做實驗時,吳事勳都會走下講台,與同學互動。圖/宋思彤 拍攝

不過,唯一過不去的坎,是來自於 4 年前學生的言語。

「你又看不到,叫同學舉手有什麼用!」吳事勳曾在上課過程中,因為成績的計算方式,跟女學生起過衝突,當時為了緩和現場氣氛,吳事勳問了問題,請班上同學舉手,沒想到竟然被女學生回以這句話。

「那你覺得,我有什麼做不好的地方,可以怎麼改?」下課時,吳事勳很冷靜地找女同學詳談,希望可以找出學生不滿的原因,「因為我不能把自己陷在情緒裡。」看似很理性、充滿智慧,但他透露,事發過後他其實非常沮喪、難過,「我喜歡教書的工作,卻面對到了我沒辦法改變的現實」,甚至浮現了放棄教書的念頭。

心態轉念、學生支持,教職路上繼續創造奇蹟

一轉眼,4 年過去了。吳事勳依舊在同一間學校,繼續最熱愛的教學工作。

被問到為什麼沒有放棄?吳事勳說,當下真的有「不想做」的想法浮上心頭,不過情況隨著時間改善,自己的心態也漸趨正向,就繼續走了下去。

教職路上,吳事勳曾遭遇無數個挫折。尤其第一年考教甄時,被「落榜」兩字重重一擊,讓他頓失信心。

回頭看這幾年考試的心路歷程,吳事勳笑笑地說,最大的阻礙「其實是自己的心魔」。遭逢失敗時,他曾懷疑自己的化學能力,甚至認為自己不適合當老師,久而久之就變成畫地自限,「說實話,我覺得最大的阻礙,是我自己。」

吳事勳「從生活當中找實驗」,讓同學對化學更有興趣。圖/吳事勳 提供

教學時,也曾面對冷嘲熱諷,甚至是猶如萬箭穿心的尖銳言語。不過,吳事勳靠著學生的力量,繼續走了下去。

吳事勳透露,他曾在某次考試失利後,回到之前任教的學校散散心。沒想到,之前教過的同學把他團團包圍,大唱生日快樂歌,讓他瞬間飆淚。「我原本決定不要再考教甄了,心情也不是很好」,但一看到前學生記得他、替他慶生,吳事勳內心的感動難以言喻。

在中山女高任教時,也會遇到同學們在考卷、作業上,主動把字寫得很大,「把每一個格子都塞滿了,很多同學都這樣做。」這些不靠著言語傳達的溫暖力量,讓吳事勳就算面對低潮,也能繼續走下去。

「遇到挫折時,不要一直放大」,回顧漫漫教職路,有失敗、有挫折,不過更多的是與同學間相處的情誼跟感動。未來的路,或許曲折、或許顛簸,但吳事勳依舊堅持他的夢想跟道路。在任教即將滿 10 年之際,他靠著他獨特的「事勳精神」,繼續在教職路上創造奇蹟。

後記

筆者與吳事勳老師合影。圖/宋思彤 提供

還記得當初打電話給事勳老師,開口第一句,就是希望把他的故事寫到〈幫高調,強者我老師〉專欄。

聽到自己的故事能登上《換日線》,老師又驚又喜。不過,他擔心地問了一句:「可是~我又不是強者。說實話,我的化學專業,比不上其他老師。」

或許老師的專業比不上別人,但他勇於踏上教職路、突破困難、面對異樣眼光的勇氣跟堅持,已經激勵、鼓舞了不少人。踏上教職路的這 10 年來,他走過了風風雨雨,歷經了千錘百鍊,對我來說,事勳老師就是我心目中「最強的勇者」。

《關於作者》

宋思彤/六六

準備踏入研究領域的 22 歲。喜歡紀錄生活、醉心於影像敘事,最近還迷戀日劇。期許自己用有溫度的筆觸,寫下身邊動人心弦的故事。時事延伸觀點:「六六 LiuLiu」頻道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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