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日前中共百年黨慶時，以：「絕不允許任何外來勢力的欺負、壓迫、奴役，誰妄想這樣幹，必將在 14 億多中國人民用血肉築成的鋼鐵長城面前碰得頭破血流。」之強硬發言，廣受國際媒體關注。
事實上，早在今年 6 月 10 日舉行的中國第 13 屆全國人大常委會，便已火速審議通過《反外國制裁法》，習近平並以國家主席之姿，簽署「主席令」後即日實施。此舉被外界評為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對其境內外商最為強硬的措施。
根據北京當局公佈之法律全文（共 16 條款，1300 餘字），其關鍵之處，在於國務院有關部門，可以對「直接」或「間接」參與對中制裁的外國「組織」或「個人」，進行「處罰」。
至於該法的「處罰」方式，包含：拒絕入境、驅逐出境、凍結資產、禁止與中國境內實體或個人展開交易等。
此舉自然立即引發外資圈的擔憂：已是長年人治的國家，如今又突然推出認定標準模糊的制裁法，《反外國制裁法》形同恫嚇外資：只要你被我（北京當局）認為參與了對中制裁，不論是「直接」或「間接」，都可進行處罰。絕大多數西方為主的主流媒體，也對此舉採取強力批判的態度：各國投資者對中國的法律體系，將更加缺乏信心。
中方立場：「主動完善涉外法系，建立防範工具箱」
當然，中國輿論對於《反外國制裁法》的通過與實施，則展現出一面倒的支持態度。陸媒評價這部法律之精髓：「中國人尊重你們（外資企業），但你們必須同時尊重中國人，對中國搞惡意抨擊甚至對抗，則損失必如無底洞穴。」
《反外國制裁法》的制訂，顯然基於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中國自 2001 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後，多年來即屢次遭受美歐以各種理由制裁，早已忿忿不平。隨著美中貿易戰開打，其建立強力反制措施的聲浪更是甚囂塵上。
事實上，針對美歐長年來的各項制裁，中國在此前已積累了一些反制措施的「實踐經驗」，例如：中國商務部於 2021 年 1 月推出《阻斷外國法律與措施不當域外適用辦法》；在 2020 年 9 月，亦推出過《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近年來，中國外交部對涉及新疆、香港，甚至於台灣等議題，若他國「嚴重損害中方主權和利益」，亦陸續宣佈過相關制裁辦法，但始終成效有限。
北京當局認為，其成效不彰的主因，在於上述條款多屬於行政層面上的反制裁舉措，這些措施在法律上位階較低，法律效果也不甚明確──中方始終缺乏一部綜合性的國家法律，為「反制裁」提供全方位的法律支撐和授權。去年（2020）年 11 月，習近平即呼籲執政的共產黨，要「以法律手段捍衛中國的主權、尊嚴和核心利益」。
因此，如今《反外國制裁法》的頒佈，等於完善了中國的涉外法律體系，其法律位階更高、約束力亦更全面。這是行政層面的反制裁措施達不到的效果。
基於這部法律的特別授權，接下來中共國務院和最高法院等機構，很可能會陸續頒佈相應的行政法規、部門規章或司法解釋，逐漸構建起中國「操作性更強」、「實用性更高」的涉外法律法規體系。
美方立場：制裁中國繼續推行，不受影響
其實，在貿易戰的框架下，早在川普政府時期，美方業已陸續對中國政府（經貿方面）、中國企業（華為、中芯等），陸續實施程度不等的「制裁」。接著並因香港、新疆等的人權問題，陸續對中國大陸高級官員實施「個人制裁」，包括 25 名政治局委員、中國立法機關常務委員會副主席，以及參與香港政策的特區政府高階官員等。隨後英國、加拿大及歐盟，亦宣布了類似的制裁措施。
而若被美方列入所謂的「制裁名單」，除被制裁人及其直系親屬均被禁止入境美國外，其直接或間接在美國持有的房產、資產，均會被凍結封鎖。此外，被制裁人與美國人或在美國境內的交易一律禁止，即無法買賣任何涉美基金、貨品與服務，包括銀行、金融服務等。
這也是為何中國官方媒體會稱此次《反外國制裁法》立法，是為了「抵制西方脅迫、回應國外制裁，以減輕其對中國實體和個人的影響。」
然而如今中方的反制措施，是否真能讓美方「投鼠忌器」，降低對中國政府、企業乃至官員個人的制裁行動？答案恐非如此。
美國國務院發言人近日表示，美國政府將會審視反制裁法的細節，但一再強調美國政府「不會被中國通過反制裁法的行動影響，將繼續依法執行所有進行中的（制裁）措施」。
筆者認為，近來美方 / 西方加強制裁中國的主因，與其說是貿易、商業利益，癥結更在政治問題：北京當局在新疆穆斯林同化政策、香港公民自由、台灣安全問題上的高壓作法，已讓美中問題上升到敏感的地緣政治 / 意識形態，乃至國家安全層級之爭，中方則以「（西方勢力）干涉中國內政」拒不退讓，且態度日趨強硬。因此如今中國採取更強力的反制措施，非但無法解決問題的癥結，更可能讓對立情勢越演越烈。
檢視美中兩國國務院對「制裁法」的回應，顯現雙方博弈仍在繼續加劇。對商業界來說，如今美中對抗下的種種「制裁」，則無疑是越發嚴重的「政治干預經濟」，遂引發外資及商會的高度不滿。
跨國外資立場：《反外國制裁法》缺乏審議程序及公眾諮商
北京當局認為推出《反外國制裁法》，是為抗衡西方國家動輒利用人權等「藉口」，隨意對中國進行制裁、粗暴干涉中國內政。反制裁法直接打到美歐跨國企業的痛點，此後中國也將在「有法可依」的前提下，對其他國家的制裁進行反制裁。
然而，中國美國商會主席葛國瑞（Greg Gilligan）則警告：「在商言商而言，反制裁法讓在中國投資的外國企業處境更加艱難，且中國官方在沒有徵求公眾意見下，倉促通過此項法律，嚴重損害了外國投資者對中國法律體系的信心。」
在中國投資的非美商企業，亦多持質疑的意見，例如：中國歐盟商會主席伍德克（Joerg Wuttke）指出，在中國投資的歐洲公司，普遍對《反外國制裁法》之立法過程缺乏透明度感到震驚──中國人大在直接通過該法之前，從未公佈可供審查的草案。
伍德克指出，這樣立法行動不利（中國）吸引外國投資，外商甚至感受到自身的商業利益，隨時會成為政治犧牲品。
對《反外國制裁法》所衍生的種種負面效應，中國美國商會主席葛國瑞建議：「倘若跨境存在任何分歧，各國政府需要共同協調，以允許企業在其經營所在的司法管轄區內享有合法的權益。」
對此北京當局則回應：外資和商會的疑慮是「杞人憂天」，該法之目的並非懲罰外商在中國的投資，而是為了保護中國企業被外國制裁時所該有的法律權利。
徒法不足以自行，中資企業願意（敢）向美國政府求償嗎？
依中國法學界對《反外國制裁法》的積極評價，該法賦予了中國從政府、企業到個人了「主動反擊權」。簡單來說，如果未來中國的企業或個人，認定外國的制裁措施侵害了中國主權、中國企業和個人的利益，可以向法院申請救濟措施、甚至請政府「等比例地」制裁外國企業，而中國法院也「有法可循」，據此做出判決。
以中國品牌的華為（HUAWEI）為例，過去受到美國「斷芯片」制裁的影響，在短短一年間遭受重大損失，無法與能生產高階晶片的代工廠合作，導致其高端處理器一直到今日都處於缺貨的狀態。《反外國制裁法》如今賦予華為提出救濟及訴訟的權利。
不過，華為有意願興訟嗎？好不容易剛走出「芯片風暴」的陰影，華為如今要再次挑戰美國政府、並讓中方制裁境內的美國科技業者？這種在產業中高度「損人不利己」的事端，恐怕不會是任何在商言商的業者所樂見。
因此，儘管按照中國官方的說法，《反外國制裁法》等於傾政府和全國之力，幫助中資企業、中國人民走出自 2018 年起貿易戰、科技戰、金融戰以來的歧視性限制，給予中國企業和人民「應有的國際尊嚴和權利」，至今為止，卻未見相關大型訴訟案的出現。
至於未來哪一家中資企業，願意一馬當先採用《反外國制裁法》之防衛條款向美國政府求償？結果又會如何？我們不妨持續關注。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