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是新加坡人，媽媽是台灣人，我在喬治亞州杜魯斯市長大。」我被眼前這位亞裔美國同學簡潔有力，卻鉅細靡遺、毫無保留、肯定而自信的回答嚇了一跳──在這之前，我所遇過的多數亞裔美國人在自我介紹時，只會簡單回答自己的出生地、草率的帶過這個問題。
身為從亞洲到美國留學的學生，我總好奇土生土長的亞裔美國人的國家與身分認同，與他們對我們這群留學生的想法。此篇專訪將帶大家透過本文受訪者、亞裔美籍的姜傲亞，認識他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身份認同的轉變，以及他觀察到亞裔在美國面臨的種族問題，與可能的解套辦法。
成長過程的身份掙扎
姜傲亞（Angela Jiang）是位台灣與新加坡的第二代移民，生長於美國東南方種族最多元化的城市杜魯斯市，成長歷程不乏東亞、南亞與拉丁文化的刺激。她的童年暑假常在新加坡度過，家中也遵循華人的年節習俗，農曆新年都會包紅包、中秋也會吃月餅。小學前，他對自己的亞裔身分感到十分驕傲與特別，因為既能在鄰里間貢獻文化多樣性，也能藉此同享雙重文化的豐富。
然而到了小學與中學時期，在同儕壓力與主流文化的洗腦下，他發現自己無意間認定「美國人」就是「愈符合白人文化愈好」，也因此產生「ABC 優越感」，刻意將自己與「第一代移民／留學的亞洲人」，或是次文化中所代稱「剛剛才下船」、不太熟悉美國文化的那一群（Fresh off the Boat/FOB）區隔。
他積極融入白人主流文化，刻意讓自己遠離所有「華人刻板印象」，比如，他遠離數學與科學等刻板印象中「華人較擅長」的科目，設法從社會與人文科別找到興趣。即便在家裡或重要家庭聚會場合會穿著代表媽媽東南亞文化的蠟染服飾（Batik），在其他同學面前卻總是著瑜珈褲配細肩帶上衣等典型歐美穿搭。
此外，即便上了中文學校，中文能力比很多 ABC 要好，但她會刻意假裝不善中文，也十分羨慕其他 ABC 能跟他們的父母講英文。造訪新加坡時，他絕對不會像媽媽一樣入境隨俗的說起「新式英文」，反而刻意讓自己的英文更有「美國南方」口音。他也提到，在第一代華人移民面前，他總因為自己的中文程度感到自卑與難以融入，因此朋友圈大多都是白人或是南亞人為主。
然而大學畢業後，在亞美公義促進中心（Asian Americans Advancing Justice）的工作中，一位越南裔美國女性領袖利用自己的亞裔生長經驗帶動亞裔的民主參與率，喚起她對自己身分的認可與亞裔團結的重要性，更加以相信唯有更深刻了解自己的文化與身分認同，並更積極表達亞裔族群的需求，才能為亞裔爭取的權益。如今回顧那段成長時期的掙扎，他後悔當時對語言避之唯恐不及，荒廢了這個能使他有效與自身文化連結的工具。
亞特蘭大槍擊案的省思
當我問起她現在對於亞洲留學或第一代工作人士的看法時，她坦言，亞裔美國人共同的文化經驗所構築的同溫層，與亞洲留學生母語溝通所建立的屏障，提高了兩個族群交流、理解與互助的門檻，且兩個群體在美國社會面臨的獨特掙扎與困境無法完全等同；也因此，她還在思考如何在中間搭起橋樑，用種族文化作為連結，幫助彼此在美國的生活更加順利。
不過雖然成長經歷有別，但隨著疫情引發的亞裔歧視，讓亞裔移民與留學生，都明顯感到在美生活的困境越發嚴峻。今（2021）年 3 月發生的亞特蘭大按摩院槍殺案，更讓同在亞特蘭大求學的我們每每想起，總是不寒而慄，擔心著下一個受害者就是自己。
熱衷於社會運動的她，只要發生任何重大的不公義事件，總是利用社群媒體串聯年輕人發起示威運動，以領導人的角色站在第一線。唯獨這一次，她第一時間的反應不是抗爭，而是飛奔回家探望媽媽，再三提醒媽媽注意出入安全，並默默祈禱這不是與她的最後一次擁抱。
其後，她花時間了解其他亞裔女性對此事件的心情與看法，陪伴彼此消化與沉澱這些悲憤、恐懼等情緒。當她透過與家人和其他亞裔交流療傷的過程，退一步重新審視自己的亞裔身分，她更發現亞裔在美國社會的根本問題，比如：為何在新冠疫情肆虐期間，亞裔女性還得從事與人近距離接觸的工作維持家計？為何他們無法受到保護、沒有更好的福利與選擇？她希望這次案件不只是另一個在美國稀鬆平常的槍擊案，而能成為所有人反思的起點，與改變的開始。
解決問題的第一步是認識自己
她表示，自古以來，所有從亞洲移民至美國的人都被歸類在「亞裔美國人」的標籤之下，因此長久以來，無論是生活中、社會規則、甚至政治政策上，亞裔美國人總遭受到同一種待遇、被冠上同一種刻板印象。久而久之，許多亞裔也懶得矯正與解釋日常生活中所面對的、諸多錯誤的假設與認定。
然而韓裔、華裔、印度裔、越南裔等不同族群的亞裔美國人生命經驗、文化不同、在美國所面臨的挑戰不同、需求更不同，唯有在「亞裔美國人」的群體間重整思考模式，讓不同民族的人們個別審視自己的文化認同，彼此承認、接受且慶祝各個亞洲文化間的不同，才能釐清各自遭遇的困難，並喚醒內心深處對於公義的飢渴，進而真正達到同心合一。
遊行、造勢、透過社群媒體建立發聲平台，雖能促進相關政策的推動與落實，讓更多人了解美國亞裔問題的重要性，但唯有在認清自己是誰之後，才能有效檢視暴力與歧視從何而來，統整各族群的需求，具體向美國社會提出強而有力的訴求，進而推動實際且長久的改變。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