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過年，你有回老家嗎？」
如果在上海認識了新朋友，這是我跟對方打開話匣子的開場白。我發現再怎麼撲克臉的人，聽到這個話題都會立刻卸下防備，開始侃侃而談老家的過年是多麼熱鬧有趣，而今年自己第一次在上海過年又是多麼孤寂。
2021 年初，中國境內雖然疫情趨緩，但是部分地區仍然情勢緊張。絕大部分的春運交通方式已經恢復正常，想搭飛機、坐高鐵或長途巴士回老家一趟都很方便，不過中國政府並不鼓勵長距離移動，就怕疫情又像 2020 年那樣一發不可收拾。
鄉愁，是一張張核酸證明
為了勸退在外遊子們返鄉的念頭，中國政府軟硬兼施。有些地方政府會發放留守獎金給就地過年的外地工作者，部分企業則是響應政府的號召，特地發放額外的新年紅包、津貼福利給員工。以杭州市政府為例，每位過年留守的外地工作者可以申請到 1,000 元人民幣的獎金。
但是過年返鄉對於多數中國人來說仍然是件年度大事，尤其 2020 年過年期間疫情正嚴重，當時很多人因此無法回老家一趟。整整多盼了一年，急切的思鄉病怎能是幾千元獎金能打發得掉的？
於是，中國政府設立了嚴格的檢驗關卡給意圖返鄉的人們。中國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宣布凡是在春運期間返鄉的人員，需自備 7 日以內的核酸檢測陰性證明方可出行，而且回到家鄉之後的第 7 天、第 14 天還需要再各做一次核酸檢驗。除了這 3 次國家規定的硬需求，有些地方政府還自行加碼核酸檢驗的次數，等於如果真的要回家一趟，基本上三天兩頭就要跑醫療機構做核酸檢驗，整個大過年的興致也狠狠打了折扣。
廣東人的思鄉，是燒臘味的
咖啡師 River，廣東人。2021 年整個過年期間他都待在店裡沖咖啡，和同樣回不了家的客人聊聊天。很多愛喝咖啡的朋友戲稱這裡是上海咖啡愛好者的交誼廳，你可以跟 River 一起坐在門口曬太陽吃外賣，也可以在店裡跟陌生的客人們瞬間熟識起來，反正 River 的咖啡店永遠不會讓人寂寞。
前陣子跟 River 聊起回老家的事情，他說實在好久沒回廣東了，上海的廣東菜沒有一家吃得習慣。年初他本想回廣東一趟，可是看到要做那麼多次核酸檢驗就頭疼，也擔憂疫情變化得太快，萬一像 2020 年那樣各種封城、各種交通封鎖，卡在老家回不了上海就麻煩了。左思右想，他決定過年期間先待在上海，等到年後其他連假再看看能不能順利返鄉。
「如果終於回到老家了，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我問 River。
River 興奮地說：「當然是立刻衝去吃家門口菜市場的燒臘啊！我想了好久了！」
原本再尋常不過的家鄉味，經過時間與距離的催化，變成了在外遊子魂牽夢縈的珍稀滋味，獨一無二，千金難換。
東北人的思鄉，是山裡的野櫻桃
我的理髮師 Allen，來自東北遼寧，今年是他第一次在上海過年。原本返鄉的車票都訂好了，但是他卻接到了村長打來的電話，拜託他乖乖留守上海，以免把病毒帶回老家。
「我其他兄弟都回去了，大年初一還跟我視訊拜年。」Allen 有點神情落寞地說：「過年還是待在東北老家有意思，哥兒們跟我視訊的時候背景音都是鞭炮聲，多熱鬧啊！上海連鞭炮都不給放，我除夕那天就點了份外賣自己吃，一點年味也沒有。」
看著 Allen 剪頭髮的神情越來越悲憤，我趕緊轉移新年話題，問他遼寧老家有什麼好吃好玩的東西呀？Allen 回憶起小時候他最喜歡跟同伴一起跑到山裡探險，餓了就摘野生的櫻桃來吃，有時候還會多摘一點帶到山下賣、賺點小錢買零食玩具，所以他從小就沒跟家裡要過零用錢。
「如果最近有機會回老家一趟，順便幫妳帶一把東北櫻桃回來啊！我老家的櫻桃那是真的甜，妳在上海吃不到那麼甜的櫻桃。」
說起老家的櫻桃，Allen 終於恢復了笑容，語氣裡盡是對於返鄉的期待。
從上海到台灣，返家路漫漫
「今年祭祖因為疫情取消了，妳在北部也多注意安全。」
老爸打電話告訴我美濃老家取消了一年一度的大拜拜，客家人非常重視家族關係，一祭祖就是動員上百人的大型聚會。
因為懷孕的考量，今年 5 月份我決定從上海搬回台灣。自去年 3 月份飛上海開始算起，我已經一年多沒有回南部老家看看爸媽了。如今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但是疫情仍然嚴峻，此時不南北移動就是保護家人的最佳選擇。
我甚至跟爸媽開玩笑說，也許下次你們再看到我的時候，肚子裡小孩都出生了呢？雖說是玩笑話，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想疫情真的改寫了我們對於「日常」的定義，原本受到隔離政策的影響，從上海回台灣一趟成了心中最遙遠的距離。如今好不容易踏上故鄉的土地，卻又因為本土疫情蔓延，回家的路變得越來越漫長。
疫情之下很多體悟會變得格外透徹，什麼對我們的生命來說是真正重要的？什麼又只是盲目追求的慾望？原來，能夠全家人平平安安坐在一起吃飯，已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