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涉及部分劇情，請讀者自行斟酌閱讀）
年輕的卓依環顧四周：瑪莉娜手傷、邁克未經訓練、大衛有妻兒在地球。看來只有自己最適合推門出去，拯救大家。
那意味著，她必須犧牲。
如果早先順從大衛的主張，讓邁克自我了結，或許不至於讓自己身陷險境？生平一貫堅持的人道理念、不輕言放棄的懷抱希望，到頭來竟然反噬、危及自身？這筆帳該從哪裡算起？只是事到如今，帳就算得再清楚，也無關宏旨了。
於是，她在眾人不捨的眼神裡，穿戴太空衣，爬出艙外⋯⋯
這是 Netflix 科幻新片《偷渡者》（Stowaway）末了，叫人動容的一幕。
故事講述 3 位太空人，包括指揮官瑪莉娜、植物學家大衛、藥理學家卓依由地球出發、飛往火星，展開為期兩年的太空旅程。卻在起飛後不久，發現機艙夾層，多了一個昏迷不醒的不速之客！
工程師邁克不知何故在工作過程失去知覺、陰錯陽差地上了太空，並自夾層墜下時拉扯破壞了維生系統，危及氧氣製造，無法供應 4 人所需。焦急的瑪莉娜於是召開 3 人會議，討論因應策略。務實的大衛傾向犧牲邁克、保全團隊；但愛惜生命、堅持人道的卓依，卻說服指揮官給她 10 天時間找出解方。屆時一旦無解，再明告當事人，讓其自我了結。
然而篤信科學的大衛經過計算，認為拖延 10 天會耗盡安全裕度，陷大夥於險境，因此背著瑪莉娜和卓依，告知邁克實情，希冀其顧全大局、慨然自決。卻被及時趕來的卓依攔阻。
原來卓依年輕時擔任救生員時，曾經奮不顧身下水救溺，就在九死一生的關口，被不知打從哪兒冒出來的海警救起。那次經歷，讓她相信只要堅持到底，生機就會出現。
卓依的堅持終於有解：他們研判距離機艙數 10 公尺外的太空部件裡，或有殘留氧氣，若能取回，大夥便有生機。只是太空漫步不僅耗時費力，而且危險，受傷的指揮官和未曾受訓的邁克不可能出行，這任務便落在大衛與卓依肩上。
經過千辛萬苦，兩人好不容易取得氧氣，卻在返程因為太陽風暴來襲，急著返艙避難而不慎跌落，讓氧氣筒逸入太空。
4 人因而陷入愁雲慘霧當中──為了保護邁克所引發的一連串決策斜坡，導致艙內氧氣只夠兩人存活。但因太陽輻射正熾，誰若出門取氧，就意味著再也回不來。
看到這裡，螢幕前的自己忍不住發問：早知如此，卓依理應明哲保身，讓無辜危及他人的邁克獨自捨身，就不必落到如此田地。她的理念堅持、執意救人，除了天真、愚騃，是否還有意義？
答案顯而易見。與邁克素昧平生，如果早知結果，卓依應不會義無反顧，堅持救人。
職場上，我也曾為理想而自曝險境
巧合的是，自己年輕時，也有類似遭遇：出於天真、堅持理想，置自身於艱難處境。
那是世紀之交，身為跨國台企資深人員的自己，眼看價格競爭、產業崩盤導致老東家陷入營運困境，乃跨出原本職能，策劃、產製不同流俗的一項新品，結果銷售暢旺，助公司轉危為安（參照拙文：靈感需要「積累」：若無之前的枯竭窮盡，哪來當下的豁然清朗？）。後來在與公司高層會議時，發現北美地區負責人倦勤，乃自動請纓赴美、接替其職，希冀打開新品在美的銷售實績。
就在高層首肯同時，很多同仁、好友私下勸誡：北美景況業已百孔千瘡、難以挽回；智者避之唯恐不及，哪有人會自投羅網、自討苦吃；挾著新品業績，自己在總部正可扶搖直上，何必避吉趨兇，去淌那趟渾水？
但是年輕氣盛的自己，一方面覺得公司有難，沒有逃避的權利；一方面不服氣歐亞熱銷的新品，為何在北美吃癟？因而不顧勸告，執意跳入旁人口中的「火坑」。
這樣的天真，在舉家遷美後不久，就知道厲害了──原來曾經經營得有聲有色、依憑自我品牌所打開的銷售渠道，在歷經產業洗牌後不復存在；而舊組織承自過往的訴訟、租賃、稅務等營業包袱接踵而至，其龐雜、艱難的規模和程度，完全超乎想像。
在內外交迫、困苦求生的過程裡，自己不免自疑：放著原本平穩安適的生活不過，遠渡重洋、歷經人世難堪之境，到底所為何來？原本的自我挑戰、堅持理想，除了天真、愚騃外，是否還有意義？
這樣的壓力、煎熬，要到數年後，台灣總部開發的新一世代產品陸續上線後，方才稍解。
事後諸葛，如果早知如此，自己會不會大膽請纓、選擇「跳火坑？」，答案是否定的。
幸運的是，因為天真、莽撞而跳入火坑的自己，儘管燒得遍體鱗傷，卻在時過境遷後，離開老東家，在新大陸路轉峰迴，為個人覓得新徑，尋見新風景。
這樣的經歷，讓我後來重看《法櫃奇兵》續集，為尋聖杯而跨越斷崖的哈里遜福特時特別有感：他在後有追兵、前無出路的窘境裡，緊閉雙眼、跨出一步，結果憑空出現一道天梯，讓他死裡逃生。
那天梯是個隱喻──若不跨出一步，它就不會現身；若不現身，就無緣於前崖風景。
人生路上，不就如是？早知艱難，難免提不起跨越的勇氣；如果未曾跨越，就看不見自身勇氣和前崖風景。
事過境遷，自己很慶幸年輕時，能在不知前景艱難下，跨出一步。
「求仁得仁，何所怨乎？」
回到卓依。這個拯救同僚後獨留艙外，被太陽輻射穿透得遍體鱗傷的奇女子，遙望微弱閃滅的火星時對自己說：「當初申請這個飛行計劃時，我認為即使被拒，也是一個有趣經歷。但要直到現在，方才明白，這是個多麼難得的機會──它可如此真實地賦予自己，超出原先想像之外的生命意義。」
早知結果如此，聰明的卓依或會選擇明哲保身，那麼事後，違反個人理念、放棄努力、望著邁克屍身被拋入太空的她，會不會若有憾焉？我們不得而知。
所謂「求仁得仁，何所怨乎？」──生命裡，我們常在前景不明情況下，但憑一念就作了決定、或不作決定。至於結果是否值得、來日是否有憾？普天之下，只有自己介意、唯有自己知道。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