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Allen S.Y. Chen
《正義：一場思辨之旅》的作者桑德爾（Michael Sandel）在新書《成功的反思》中，抨擊當前美國名校入學制度是為了鞏固「菁英階層」而存在，特別是其淡化學生背景對學生表現的影響，將一個人的成果歸功於個人努力。桑德爾認為，美國名校入學制度用努力來合理化階級異化，強調錄取的學生是靠努力而被錄取，所以她們值得最好的教育資源。
然而，美國名校的學生主要都來自富裕的家庭，顯示美國名校的入學標準和家庭背景也是息息相關，像是來自富裕家庭的孩子可以請家教、參與更多課外活動，甚至是出國增廣見聞。一言以蔽之，桑德爾點出的問題是很多國家高等教育入學機制的問題──給予資源豐沛的學生極大的優勢，而她們卻認為一切都是「公平」且「屬於她們」的。
世界聯合學院（United World College，UWC）是 1962 年成立的國際學校，也是最近正紅的國際大學預科文憑（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IB）的創始學校之一。為了促進世界和平，UWC 錄取來自不同文化、經濟、宗教背景的學生，希望透過兩年的沉浸式教育 （immersive education）讓學生相互理解與學習。截至 2021 年，UWC 在全球各地有 18 間分校，其支持者包含已故南非總統曼德拉（Nelson Mandela）、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Elizabeth II）、挪威王后宋雅（Queen Sonya）等，更有超過 10 國政府贊助 UWC 的營運，包含德國、日本、加拿大等政府。
不同於一般學校的「招生委員會」（Amission Committee），UWC 是透過校友組成國家理事會（National Committee）來甄選學生。在全球近 160 個國家有超過 4,000 名志工所組成的國家理事會，透過線上文書撰寫、筆試、團體和個人面試等方式甄選學生。也因為有上述名人和組織支持，超過 6 成的 UWC 學生都能拿到一定程度的獎助學金，進而使來自不同經濟背景的學生都能就讀 UWC。
這麼特別的學校是如何選擇學生的呢？本文將透過分析 UWC 主要的三個入學標準， 和大家分享在資源不均的前提下，另類的入學標準如何可以反轉成功的定義，讓學生可以跳脫個人努力的認知並為社會進步盡一份心。
甄選核心問題：你如何回饋社會？
在 UWC 的教育理念中，衡量學生成功的方式不單單是個人能力的表現，而是對外在環境產生的正面影響。換言之，UWC 最強調的價值是「回饋社會」，也就是一個人對社會的貢獻，不論是怎麼樣的形式。因此，從學生填寫線上申請文書、團體面試到個人面試，UWC 詢問學生的核心問題都包含「你如何貢獻你的社群、社會、世界？」
如同桑德爾所言，一個學生的能力很大的程度取決於她的家庭背景；來自優渥家庭背景的學生有更高的機會能夠在各個領域表現出眾。因此，UWC 看重的不只是能力。反觀，比起她的能力，一個學生能對外在環境產生的正面影響，更大的程度取決於她對周遭環境的同理心以及願意促成改變的行動力。畢竟，一個不了解他人和沒有行動力的人是很難對外在環境產生正面影響力的。
UWC 臺灣國家理事會的發起人暨秘書長 Ashlee Chan 表示：「我們要教學生如何重新定義自己，不是個人成就或財富累積，而是一個人對社會的正面影響力。不論大小，只要是盡己所能地對貢獻，就是 UWC 想看到的價值。」
事實上，Ashlee 成立 UWC 臺灣國家理事會就是 UWC 價值的體現：來自香港的她，在 2015 年移民臺灣；身為校友的她，發現臺灣沒有國家理事會，於是運用了自身人脈和資源成立了世界第 146 個 UWC 國家理事會。從 2016 年到 2021 年，在國家理事會的努力下，臺灣的國家理事會已經提拔了 91 位臺灣學生到不同的 UWC，其中 64 位學生獲得不同程度的獎助學金，更有 13 位學生獲得全額獎助學金。全球的 UWC 運動亦是如此，超過 4,000 名的志工為什麼願意無償工作？──因為他們相信是 UWC 幫助她們變成現在更好的自己，她們希望能將同樣的機會帶給更多人。
回到此文主題，比起推崇讓「富人越富」的個人成就，UWC 定義成功的方式是對世界產生正面影響力。在這個定義下，即便有資源的學生相較之下仍具優勢（因為他們更能花時間著手跳脫學制的活動），但是他們成功的結果並不只是個人成就，而是試圖「讓世界變得更好。」
面對生活的韌性（Resilience）
曼德拉曾說過：「不要用我的成功評斷我，用我跌倒又爬起來的次數評斷我。」（Do not judge me by my success, judge me by how many times I fell down and got back up again.）
承上所言，UWC 致力於栽培為世界帶來正面影響力的領導者，而成為這樣的人的一大特質就是韌性──能夠勇於面對挫折、接納失敗並再次前進的特質。
在選拔過程，UWC 的臺灣國家理事會會要求學生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觀點和價值，藉以了解學生的成長經歷和其韌性程度。另一方面，之所以會安排團體面試和個人面試就是希望能夠觀察學生面對問題時的反應，這樣的環節可以幫助理事會在認識學生的過程，評斷她們韌性與否。
以臺灣第二屆獲得全額獎助學金的學生林巧蝶（可以參考相關報導）為例，她在幼年時期經歷喪母之痛，又因為是原住民身分飽受歧視與霸凌，但她總是堅持著把每件事做到最好，包括好好讀書、照顧弟妹以及協助外婆打理家務等等。即便她的成績不是最突出的，但是她的人格特質卻是 UWC 所看重的，因此她在 2017 年獲得全額獎助學金到新加坡的 UWC 讀書，畢業後也獲得多所美國大學全額獎助學金，現在成為她的部落第一位出國讀書的學生。
事實上，在 UWC 讀書本身就會使人飽受挫折：與來自不同社會、經濟、文化和教育背景的學生一起讀書一點也不簡單。生活習慣上的不同、教育程度的不同、對世界想像的不同，這些都會使學生感到挫折，但也是這些經驗，讓 UWC 的學生學會面對並接受挫折，使她們在未來面對自我和世界種種問題的時候，能夠以積極的心態面對。
換言之，UWC 從選拔過程開始，就是在找能夠面對並接受挫折的人，並把她們送到有更多挫折與挑戰的環境，讓她們成為跌倒後能不斷再站起來的人。
基本學科能力：IB 考試
除了前兩項評選標準外，UWC 畢竟還是學術教育機構，因此能否通過 IB 考試也是臺灣國家理事會看重的。
IB 是全世界最具挑戰的高中制度，其學分甚至可以折抵部分美國大學學分。換言之，就讀 IB 的學生不只需要一定的英文程度，學科能力也不能太差。對臺灣國家理事會而言，學生的英文能力和成績表現是她們能否通過 IB 考試的一個指標。為了確保學生在 UWC 的成績表現能有一定水準，UWC 的申請過程會有筆試的環節，目的是為了評估學生的英文、學業和思維表達能力。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評估學生有以上能力是為了確保她能夠積極參與 UWC 的生活。如同上面的介紹，UWC 是希望透過沉浸式的教育模式來讓來自世界各地不同背景的學生相互學習，如果一個學生基礎太差，必須要把所有時間都花在課業上，她將錯失 UWC 真正的教育體驗。
不過，學業成績和錄取與否並非完全正相關：一個英文流利、成績優異的學生，如果缺乏前兩項特質（回饋的心與韌性），她也不會被 UWC 錄取，因為 UWC 看重的不只是個人發展，而是對世界的影響。
總結
對比桑德爾道出現今成功定義背後的問題，UWC 對成功的定義是建立在一個人對整體社群的付出。個人成就與表現，充其量是為了促進貢獻社會的催化劑，像是一個人的韌性與成績，是評量他能否為社群付出的標準。
有些人會質疑，這樣成功的定義仍然會給予特定群體優勢，像是豐衣足食的小孩更有時間和資源參與社會改變。但我們何不設想如果有錢人的小孩都在想辦法解決公共問題，這樣子成功的定義，是不是能讓世界更好？
換句話說，在避免社會動盪的前提下（大規模地改變既有社會制度），將傳統個人主義的成功定義改成利他的成功定義，程度上可以回應桑德爾闡述的問題，正如同 Jack Huang 在他的文章引用《正義論》的作者羅爾斯（John Rawls） 所言：「受到天賦青睞者無論是誰，唯有當其天賦帶來的利益能改善不受青睞者的處境時，才配享有那些利益。」
備註：2022 年臺灣的 UWC 甄選，將從 8 月份開始舉行，有興趣的讀者請關注 UWC Taiwan的粉絲專頁。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