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3 月 6 日，我終於在巴黎的街頭捕捉到了第 100 隻「太空侵略者（Space Invader）」，為巴黎的保衛戰略盡一份心力。
跨越時空的大膽侵略，現在連 APP 都有了
漫步巴黎街頭時，不妨在手機上安裝 APP FlashInnvaders，將隱藏在巴黎街頭的侵略者用手機一網打盡！
「太空侵略者」⋯⋯？那不是上古時代的電玩街機「小蜜蜂」嗎？
是的，故事要從 1978 年日本發行的「太空侵略者」電玩街機說起。一直以來，日本的機台遊戲都以小鋼珠柏青哥為主。然而「太空侵略者」的橫空出世改變了一切。身為投幣電玩街機的始祖，它風靡的程度一時使市面上的硬幣短缺而「東京幣貴」。之後遊戲被引進美國市場而昇華到全球級現象，是電玩遊戲史第一個全球性的大成功（在台灣則一般被稱為「小蜜蜂」而為眾人所知）。
那麼，上古時代的電玩神話又怎麼跟現代的巴黎街頭連結在一起？
事實上街頭創作已經是巴黎街景不可缺少的元素之一，其中「太空侵略者」更是其中的絕對大宗。它們從 1998 年開始悄無聲息的入侵，到 2021 年已經有多達 1,400 個侵略者盤踞在巴黎的街頭，規模大到有官方推出的 APP FlashInvader 供普羅大眾用手機的相機捕捉侵略者。
但是這沒有回答到根本的問題：這些侵略者到底怎麼來的？居然還有 APP 也太先進了吧？
或許看似胡鬧，但這其實是一個相當嚴肅、堅忍不拔、跨越時間與空間的大膽侵略。
創作者成長於巴黎，實際身份成謎
究竟是誰創作了這些散佈在街頭的侵略者？我們或許可以從 Invader 的官方網站一窺端倪（是的你沒看錯，它們有官方網站）。
根據官方網站的聲明，所有的侵略者都由單一藝術家完成：伊瓦德（Invader）。一直以來伊瓦德的身分都是一個謎，在公眾場合出現時總是戴著面具，受訪、拍照時也始終在臉上打上馬賽克。
「我喜歡隱藏自己的身份，即使身在圍觀我作品的群眾之中，依然沒有人會注意到我。」伊瓦德曾經這樣表示。
目前已知的事實：伊瓦德成長於巴黎，就讀過著名的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從 1996 年開始出沒在巴黎街頭快閃創作侵略者：由於絕大數創作都沒有經過業主同意，因此必須事先將侵略者以小磁磚的方式排列完成，到現場後分秒必爭的將整片作品貼上後趕緊跑路。
地表上近 4 千隻，連外太空都有！
如果偶一為之或無法持之以恆，那麼這也就是一般的街頭創作罷了。然而驚人的是從 1998 年開始，伊瓦德有條不紊的四處侵略。巴黎是侵略者入侵的第一個城市，2021 年的當下在巴黎已經有多達 1,400 個侵略者，並且有逐步向外擴張的態勢：法國境內已經有 20 多個城市慘遭入侵，法國境外也有 50 多個城市身受其害，包括離我們很近的香港、東京及南韓。放心，台灣防疫有成，就連侵略者也只能摸摸鼻子退避三舍。
讓我們看看官網上的相關數據、事實（截至 2021 年 3 月）：
- 目前地球「表面上」的侵略者數目：3,971 隻
- 慘遭入侵的城市數目：71 個
- 海拔位置最高的侵略者：位於瑞士境內，海拔 2,362 公尺的一個滑雪站上。
- 海拔位置最低的侵略者：潛藏於墨西哥近海，需要專業潛水設備才能看見
- 曾遭駭入的知名地點：羅浮宮（1 隻）、艾菲爾鐵塔（1 隻）
或許大家會疑惑，為什麼要強調地球「表面上」的侵略者數目？難道有不在地表上的侵略者嗎？沒有錯！侵略者已經不滿足於窩居地球，開始嘗試返回太空了！
在 2012 年侵略者「SpaceOne」進行第一次嘗試：它在一個氦氣球上直衝向平流層，在重返地球前達到離開地表 22 公里的成就。失敗為成功之母，在 2015 年的第二次嘗試中，繼任者「Space2」成功的由太空人帶到國際太空站（ISS），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太空」侵略者！
現在你知道了，巴黎街頭隨處可見的侵略者沒在跟你客氣的，他們可是很認真的在展開全方面的侵略。
從單打獨鬥到團隊合作、被制止到被拍賣
但等一等，這種非經許可的街頭創作，難道沒有合法性的問題嗎？
即使近年來街頭藝術蓬勃發展，如著名的 Banksy、Stik 和本文的伊瓦德等的作品都開始進入主流藝術市場的眼光，但如你所料，這樣未經許可的街頭創作在許多場合下還是遊走在法律的邊緣。
首先，原本的「太空侵略者」電玩街機團隊怎麼想呢？沒有侵權的問題嗎？關於這點伊瓦德在官方網站中表示，原始的創作團隊曾在幾個場合和他聯繫、接洽過，但原始團隊對伊瓦德「沒有任何偏見」。此外伊瓦德也表明自己實際上是在二次創作，和原始團隊沒有競爭的關係。
然而更重要的是：這樣的街頭創作方式沒有問題嗎？伊瓦德的創作大部分（尤其是早期）都是在業主沒有同意的情況下進行活動，這種私自在別人產業上亂塗亂貼的創作顯然不合法。就官方網站上的自述來看，伊瓦德在創作的時候碰過許多執法人員的制止、即使創作完成也有業主憤怒地將其移除，甚至伊瓦德在官網中提到有藝廊老闆因為和他的合作關係而鋃鐺入獄兩周。伊瓦德跨國創作的過程中也屢有波瀾，甚至有國家聲明若伊瓦德再次入境將會被拘捕。
看來侵略者的入侵之路也不是一路順遂，因此至今伊瓦德的身份依然保持神祕也是一種不得不為。時至今日伊瓦德不再是單打獨鬥到處活躍，「太空侵略者」已經成長為一個在工作室中緊密連結的協作團隊。即使如此，依然沒有人知道這個團隊任何一員的真實長相。
即使有如此「地下」的一面。聲名大噪後伊瓦德的地位已經大幅改變：許多藝廊和展覽力邀伊瓦德辦展、極少有業主會再將伊瓦德的創作移除，執法人員有時會認出創作中的侵略者而高興的表明自己正是粉絲。現在的伊瓦德甚至還面臨了一個侵略大業中沒有想像到的法律麻煩：有宵小之輩會逕自將侵略者拆下後拿去市場上拍賣！
「我只希望有一天沒有人會去買這些從街頭上偷來的東西，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有效的制止這種令人心痛的破壞。」伊瓦德在一個受訪中曾經這樣表示，以他街頭創作的脈絡來看似乎十分耐人尋味。
「解放」藝術，為大眾生活帶來驚喜！
好吧，那麼「太空侵略者」的意義究竟何在，它是現代藝術、塗鴉還是街頭藝術？
「以上皆是，而且『太空侵略者』的意義超過了上述的一切！」在官網中伊瓦德對於這個問題是這樣回答的。
少了堅定的中心思想，一個創作者是不可能持之以恆而一再突破自己的疆界。那麼伊瓦德的中心思想是什麼呢？首先，伊瓦德認為在我們這個數位科技猶如心跳的時代，「太空侵略者」這個數位生物成為了這個世代的完美象徵，於是伊瓦德選定了「太空侵略者」作為創作的錨點。
接著，伊瓦德冀望藝術可以從美術館中被解放出來，從被牆壁、階級層層束縛的美術館、藝廊中被釋放到普羅大眾穿流不息的街頭上。另一方面，伊瓦德也希望藉由這樣的創作探索「太空侵略者」的可能性，於是他將「太空侵略者」從電玩遊戲和螢幕中解放出來，進入我們所處的世界之中。
最後，伊瓦德希望「太空侵略者」不只在街上留下痕跡，也在人們的心中留下些甚麼。「在不斷創作新作品的同時，為攘來熙往的普通人們帶來驚喜。」
或許你覺得胡鬧的成分居多，但伊瓦德本人可是制定了侵略規則並且日以繼夜的進行：他經過精密的籌畫選定人口密度高的都會地區，每波入侵留下 20-50 幅作品。若再次來訪則展開下一波入侵，秉持著「隨時、隨地」的精神留下精準而帶有美感的作品。
一個成功的專案：既街頭又商業
所以呢？除了「好像有點有趣」之外到底有甚麼實際意義？
村上春樹曾經寫過：「⋯⋯就算是形式上的模仿，實際繼續做下去，不知不覺也會變成真的。」我認為「太空侵略者」這個創作專案身體力行了這句話的精神。
我們的社會非常講究「高效」、「速成」。最好人生要像電玩般照著（不知道哪裡來的）前人攻略一樣亦步亦趨，別花多餘的時間去到處探索。或許沒錯，但是我發現生命中有許多東西一開始的意義或許都不明顯，卻是在「實際繼續做下去」的摸索中才會慢慢體現出它的意義，甚至在持之以恆後就成為意義的本身。一樣以電玩來說，就是在滿足某些條件後才能二轉、三轉（因為是寫「太空侵略者」，來點電玩的比喻大概也相當切題）。
省去了摸索的時間可能不錯，但也錯失了自己走上原創道路的機會，只能隨著前人的腳步做一個追隨者。
話雖如此，並不是只要埋頭苦幹就能開花結果。我認為比起閉門造車的駑鈍勤勞，更重要的是要有聰明的戰略。從這個角度來看「太空侵略者」 有它非常世俗而聰明的一面。
「太空侵略者」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專案經營。伊瓦德背後有堅實而複雜的中心思想，但他選擇了一個易懂的象徵（「太空侵略者」）來進行易懂的創作（貼在街頭上接近眾人），在「實際繼續做下去」中將專案變得更酷更大（各種周邊、跨界合作甚至 APP 供大眾蒐集侵略者）。
我在看「太空侵略者」的網站時非常驚訝於伊瓦德的多角化經營。除了核心「街頭」的各種侵略（城市、島嶼、海底、太空⋯⋯真的是「各種」的）外，伊瓦德也有非常「商業」的一面：與各種藝廊的策展規劃、與法國報紙左派報紙《自由報》（Libération）的頭版宣傳、建構官方的 FlashInvader APP、官方出版的入侵地圖（在 eBay 上已經變成蒐藏品般的價格）、和英國音樂人 Andrew Sharpley 合作，讓其創作了紀念巴黎第1,000隻入侵者的紀念主題曲⋯⋯。
既街頭又商業，這難道不互相矛盾嗎？伊瓦德自己在官網上是這樣說的：「我很享受在街頭和在藝廊、博物館間創作的結合與切換。對我來說，它們是兩個非常互補的創作能量來源。」
至此，沒有人可以再說這是一個胡鬧的專案，而是一個儼然站穩腳步，連所謂「正統」藝術市場都不得不重新給予價值的正經生涯。
總結來說，我認為「太空侵略者」這個專案體現了現代生活的可能性：具備完整的中心思想，持之以恆並且用聰明的方式將專案越做越大，任何事情都可以讓你安身立命。
捕捉侵略者——推薦給來到巴黎的你
最後回到我們的主題：就玩玩而已，大家別想那麼多吧！
我從 2019 年偶然得知「太空侵略者」，下載了 APP 以後就樂在其中的玩到現在，在 2021 年的 3 月終於在巴黎捕捉到第 100 隻侵略者。
關鍵是我玩的樂此不疲：從發現這個專案後，我對於漫步巴黎這件事更是充滿熱情。在路上再也不低頭看自己的手機，而是眼觀四面的到處留意是否有「太空侵略者」在我身邊（事實上是五面：在拍照的同時小心警戒手機被扒⋯⋯）。更有趣的是在別的城市也可以解鎖成就，App 的紀錄長久下來彷彿成了一種另類的旅程日記：既不主流從眾，又別出心裁而充滿蒐集意味。
總之十分有趣，非常推薦給來到巴黎的人們。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