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覺得才對外開放不久的緬甸很神秘，所以我選擇在 2017 年，它第一次國會大選不久後第一次造訪。當時 KFC 才不過在緬甸營業兩年，大部分人對緬甸的印象，可能也都還停留在翁山蘇姬、軍政府、仰光大金寺、僧侶、玉石等；實際走訪後令人印象更深刻的，卻是隨處可見的西式建築，自英國殖民時代即保存至今。
正因為一直沒有對外開放，當時的緬甸像是一個冰封的世界，宛若時光倒流。但舊建築於經濟大門打開後，能保存多久實是未知之數。
旅程期間並意外參觀了導遊的家。導遊的父親是全國第二位在印度完成「相手術博士」學位（PhD in Palmistry）的人──你沒看錯，是相手術，真的好想看看他的論文。
手相、占星等，在緬甸非常流行。當時緬甸全國只有三間上市公司，人們決定要買哪一家公司的股票、如何投資、投資什麼，並非靠數字研究，而是靠手相及占星，信不信由你。
從這一切均可見，緬甸是個新與舊、傳統與現代、西方與東南亞的混合體，也正在開放與封閉的交替期──而在這當中，臉書（Facebook）更是代表性案例之一。
軍事政變與 Facebook 封鎖
在 2 月 1 日緬甸爆發軍事政變翌日，看到數年前在旅行中認識的緬甸年青人，紛紛於自己的 Facebook 帳戶上發表貼圖及貼文──我也透過 Facebook 連繫上他們，想要了解他們的狀況如何。
他們都表示，暫時還可使用 Facebook，但「預計很快會被封鎖」，因此已開始尋找其他聯絡的平台，如 Telegram、Signal 等。
果不其然，幾天後發動政變的軍政府宣布，基於「維持社會安定」的理由，緊急要求電信公司封鎖了包括 facebook、instagram 等在內的多項社群媒體服務，「封鎖令」並持續了一週左右。
軍政府為何緊急封鎖臉書？擔心反對政變者透過社群媒體串連，應是最主要的理由：在 facebook 上，就筆者觀察，多數緬甸用戶似乎並不支持政變，其中一人並以「ferocious」（兇殘）來形容軍方，指不想再回到過往的黑暗日子，只願翁山蘇姬及民選政府回歸，又說跨年紀的老中青、大部分人均不滿意這種局面，靜待風暴來臨。
在民眾自發串連下， 2 月 2 日，緬甸最重要的城市如仰光、内比都和曼德勒，先後有醫護界人士發起罷工。2 月 5 日，緬甸民眾更開始走上街頭。
Facebook 在緬甸，幾乎等於「網路」同義詞
臉書是我唯一可以聯繫緬甸朋友的途徑；在緬甸，大部分民眾也都是透過 Facebook 知道軍事政變的發生，與表達他們對政變的看法。
對緬甸人而言，Facebook 其實幾乎就等於社會網絡。它既是多數緬甸人資訊與新聞的第一手來源，也是生意營運及機構發佈消息的地方，因此在資訊傳播中扮演異常重要的角色。
為何 Facebook 在緬甸有著如此舉足輕重的地位？這要從緬甸網路開放與普及的故事開始說起──
2000 年以前，在當時軍政府的統治下，大部分緬甸人還無法接觸網路或智慧型手機。如果想得到一張 Sim 卡（不含手機），得另外在國營的電訊公司，付上相當於新台幣數千元的高價才能買得到，因此當時的緬甸，也是全球智慧型手機使用率最低的地方。
直至前總統、態度相對溫和的軍人登盛在 2011 年上台後，緬甸才稍稍變得開放一些。2014 年兩間外商電訊公司 – 來自挪威的 Telenor 及來自卡達的 Oredoo – 始取得合資經營權，打入緬甸的市場。這也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眾多緬甸人可以接觸到其他的電訊網絡，致使手機價格大跌而用戶急升。當時有說，所有緬甸人全在一夜之間便接上了網絡世界。
而在同時間（2010 年起），Facebook 準備大舉進入緬甸市場，當時臉書並容許大眾於使用其應用程式時，免收數據費用，因此臉書在緬甸的使用率急速增加。當人們在店裡買智慧型手機時，Facebook 的應用程式經常已預設於手機內，並成為一種緬甸的文化風潮。
在獨裁的時代，如果人們想要知道任何事情，都要出門走到附近的茶館，與其他人交談。Facebook 的出現，則有如一間「電子化的茶館」，大幅改變了緬甸人的生活習慣。至今，臉書用戶已達緬甸全國 5400 多萬人口中的過半數以上。
雖然如此，Facebook 的使用還是為緬甸帶來一些巨大爭議。
因臉書而起的重大爭議
2012 年，緬甸人口中佔大多數的佛教徒，與少數的羅興亞裔穆斯林，開始在緬甸西部的若開邦發生暴力衝突；2014 年時，更因有反伊斯蘭的極端佛教僧侶，在其Facebook 帳戶上分享了一宗佛教徒的女性被穆斯林強暴的貼文，讓事件進一步發酵，終導致兩名「嫌疑人」被殺死。
然而，警方事後追查卻發現，僧侶的指控是無中生有的。Facebook 公司並承認在處理緬甸的仇恨言論時，反應過慢，而聯合國的人權報告亦指出 Facebook 成了緬甸人煽動暴力的關鍵平台。
2018 年，臉書創辦人祖克柏，甚至曾為該公司在緬甸仇恨上的「消極作為」公開致歉。
自此，Facebook 公司才開始審查仇恨言論，並曾為此暫停部分軍方官員的帳戶──部分國際媒體推測，這也是軍政府上台後首先拿臉書開刀的原因之一。
本來脆弱的民主，能靠社群媒體維繫？
儘管有著爭議，但 Facebook 已跟今日緬甸民眾的生活連成一體，軍政府下令封鎖Facebook 終非長遠之計。事實上，臉書固然是反對軍政府、「公民不服從」運動的平台，但如果政府長期禁用Facebook，連帶生意營運、以及有關新冠肺炎等衛生資訊亦告消失，代價太大。
現時，臉書在緬甸已逐步「解禁」，不少緬甸人則紛紛把自己帳戶的頭像換成翁山蘇姬，以示對其政黨的支持。正因為緬甸過往長年累月的慘痛歷史，才讓民眾對Facebook 帶點期望，相信它「應該保障人權及捍衛言論自由」。
但即使有了 Facebook，緬甸的民主化過程仍一向很脆弱。首先，緬甸本身就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境內有超過 130 個少數民族。脫離英殖獨立前夕，緬甸國父昂山將軍曾提出《彬龍協議》，讓少數民族地區在國家政治中享充分自治，可惜好景不常，昂山將軍被暗殺後，協議也就只成了歷史。
另外在民主路上，直至 2007 年番紅花革命後，軍政府統治被動搖，不得不稍微讓步，終於才在 2012 年通過憲制改革，2015 年舉行第一次國會選舉。但國會本身有四分之一議席由軍方委任，等於民選議席必須得到極大比數的勝利，才有機會執政。
最重要的是，緬甸政治的靈魂人物──翁山蘇姬，現年已屆 75 歲。在緬甸複雜的政治環境下，像她這樣既承繼了其父昂山將軍的政治能量，且終身投入國家民主運動，並能讓各方普遍認同的，恐怕後繼無人。
意外的是，軍事政變發生後至今，緬甸的民眾出奇的平和。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或是在漫長的黑暗歲月裡，人們早已磨練出靜待改變的心志？我們不得而知。
只願天佑緬甸。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