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換日線》刊登的一篇讀者投書〈「被高估的英國夢」：全國上下的抗疫態度，讓我徹底清醒！台灣相比下宛如天堂〉引起了很大的討論，正反雙方的立場都很強烈──有人站在作者這一方，認為英國脫歐加上抗疫失敗，局勢混亂，外國人應該回家自保；也有人認為作者以個人不算長期的觀察與感受，斷定英國毫無價值，導致自己留英夢碎，是有失公正的說法。身為「資深留英人」的我，在同時理解兩方論述的基礎上，決定出來說說我的看法。
各抒己見、分享經驗的 Speakers Corner
坦白說，剛看到這篇文章時，我也覺得很驚訝，文中許多論點我並不贊同，有些段落似乎過於情緒化，但是事後想想，這樣一篇文章儘管因為意見強烈而具有一定的爭議性，但是能夠反映部分人的心聲，同時引起讀者討論與思考，其實就有它存在的意義。
長期觀察《換日線》社群會發現：有些讀者誤以為《換日線》上的作者都是「特派記者」、專欄文章均為「新聞報導」，所以應該有一定的「新聞中立」。但其實大部分的作者，包括我自己在內，大部分都是「素人」，而非「專職新聞工作者」；易言之，我們可能各有自身所學或從事的專業，並透過《換日線》平台，從各自領域分享國際現場與海外經驗，讓讀者們在國內主流的新聞媒體之外，也能讀到多元並陳的觀點和分享。
合作幾年下來，我很欣賞《換日線》的一點就是：每個人都有自由論述的空間與舞台，無論是什麼題材，只要能條理分明地闡述己見、避免事實性錯誤，就有被發表的機會。在我看來，《換日線》就像倫敦海德公園的 ” Speakers’ Corner ”（演說者之角）：只要你有本事搬個箱子站在人來人往的公園裡，臉不紅氣不喘的闡述己見，就能被有興趣的人看見或聽到──當然，另一個可能性是被持反對意見的人吐槽批評，不過出來江湖走跳，這一點刀劍總是難免。
話雖如此，大部分作者其實都不是站在箱子上高談闊論的激進派，《換日線》的文章經常給我一種在午後的咖啡店，或是深夜的酒吧裡，跟鄰座陌生人聊起來，彼此交換人生故事那樣的情境與感受。和讀報章雜誌四平八穩的論述，或是追蹤特定部落客的老友般的熟悉感不同；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會從讀者變成作者，站在我的角度分享倫敦生活的觀察與體悟──以個人喜好與文風來說，我應該蠻像 Pub 老闆娘，在吧檯後邊獨飲邊等人來聽我講古。
留下的理由各式各樣，離開的卻只有一個
回頭來看這篇文章，我想作者在來英國之前，應該對英國生活有極為美好的嚮往，但是不巧遇到英國在防疫政策上的大危機與政經局勢上的最低點，受到很大的文化衝擊，因而有了夢想破碎，不如歸去之感──這一點我其實可以理解：剛來英國的前幾年，我也經常在英國與台灣之間左右搖擺，一方面努力適應截然不同的文化與生活，一方面覺得留在倫敦當個找不到工作的外國人實在委屈，回台灣應該會有更好的出路。這樣的心情，我想很多初到海外的人都有過；這樣的掙扎，也常是決定一個人去留的最大關鍵。
當然此時非彼時，那幾年再怎麼辛苦，也不如疫情壟罩下百業不振令人灰心。我常想，如果我是在這樣的情況來到英國，或是在這個時間點唸完學位，我恐怕也找不到留下的理由與勇氣。然而對我而言，留下從來不是「二選一，擇其優」的結果，而是唯一的夢想，唯一的堅持。不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感情，不是為了國籍，也不是為了居住異國令人稱羨，而是為了更寬廣的視界與更自由的世界──並不是說這兩者在台灣不可得，只是在人生的那個階段，我覺得英國比台灣更能給我所需要的環境。
然而為居留載浮載沉的那幾年裡，我像作者一樣，對英國這個國家有很多的質疑與不信任，尤其是一次次申請簽證那冗長又昂貴的程序，和一次次投履歷面試石沉大海的挫敗，都讓我反覆自問這樣的堅持到底是勇敢還是愚蠢。
英國對於外來人口，相較於其他歐洲國家，其實已經相當包容，但是每個國家都有她的歷史政治與文化包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更不會因為某個事件而改頭換面，如果真有什麼正向和負面的影響，也必須放在數年或數十載的時間範疇裡，才看得出來整體的走向；而不是以一次性的事件和幾個月的時間（如此次的疫情），就匆促斷定這個國家的「價值」。
說得直白一點，我們不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對英國沒有深厚的了解，只憑短期的亂象就認定她一無可取，這和多年前台灣立法院一天到晚在打架，駐台記者以此評論民主失敗、國外媒體斷定政局危機，是一樣的邏輯。然而此刻回望，如果不是那些年的拳腳相向，丟臉丟到國外去的「分崩離析」，台灣可能也走不到今天的自由與安定。任何國家，任何政府，都不是完美的，很多時候甚至存在顯而易見、令人難堪的缺陷──只有接受這樣的事實，才有可能開始理解問題的所在，學習適應甚或做出改變。
17 年來，我在英國經歷過許多重大事件，如 2005 年發生在宿舍與大學附近的 7/7 爆炸案（和近年不時發生的恐怖攻擊）、2007 年的金融風暴、2016 年的脫歐公投（和之後數年的歹戲拖棚），到今年的新冠疫情。每一次的重擊都讓我思索離開的可能，然而每一次思索，都讓我發覺自己寧願留下共度危機，也絲毫不想離開──我在這個國家度過了大半的成年人生：求學、工作、成家、生子，也累積了無數永生難忘的時刻。如果這樣她都還不是家，我不知道家的定義是什麼。
這些年來，我看過太多的人來來去去，留下的有各式各樣的理由，並不總是快樂的，但至少有個牽絆走不開；而走的理由則只有一種：英國不是自己「想」或者「能」安身立命或養兒育女的地方。然而無論是走是留，最重要的是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建立一份歸屬感。沒有歸屬感，在哪裡都找不到安定，在那裡都很難快樂。
選擇無對錯，但毋須全盤否定
台灣有台灣的好，英國有英國的好，兩地歷史政治文化不一樣，整體大環境也不一樣，就像在天秤上秤棉花和鐵，即使能夠等量，本質與形體永遠不會相同，拿來相比對兩者都有失公允。 很多人到了國外，還是用熟悉的標準去衡量陌生的事物，忽略了根本的差異。如果作者待得久一點，足夠以在地視角去審視和評論，我相信她會看到不同的景象。
有的時候，離開需要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如果對英國的失望，讓作者覺得她沒有辦法再愛英國（在有「愛過」的前提之下），那也是好事一件。把這份錯置的情感帶回台灣，以英國所學所見所思所感，好好愛台灣，努力在就業市場耕耘，闖出自己的天地。將來局勢改變，作者在工作上有更多經驗，人生有更多閱歷，想要再回英國，應該也還是有機會。
在那之前，我建議：其實可以不必把話說絕，留一條後路給自己，和其他有心來英國求學或工作的人。即使此刻的台灣是天堂，也還是有人不滿於安逸，夢想出來闖一闖。英國從來就不是理想國，不是烏托邦，當然也不是「比較好」的國家；她有好有壞，有起有落，不過是世界上眾多國家之一。當前政府的作為是一回事，有無在此生活的價值是另一回事，兩者不能混於一談。
在英國（和其他國家）居住的經驗，從來不是一個可以計量的價值。選擇是人做的，路是自己走的，不同的時空造就出不同的世代，艱難的考驗創造出堅韌的靈魂。Fight or Flight──戰或逃，沒有哪個比較勇敢；硬幹不見得無懼，逃跑不見得無膽。
在英國的台灣人，每一個都走著艱辛的路，打著漫長的仗，靠自己創造在英生活的「價值」，而不是等著英國把「價值」雙手奉上。作者的想法和抉擇都沒有錯，但她或許沒有想過，她之所以能夠瀟灑地揮揮衣袖，是因為她在英國尚未建立一些無法放棄的事物，才能如此輕易放手。很多人不是不想回台灣，只是無法把多年的人生打包帶走，或是因為其他因素回不去。作者闡述己見雖未評論他人選擇，但確實因直白的言論，令部分已然煎熬的留英人感到被打擊。
其實每一個異鄉人，都有屬於自己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作者如此，許多留英人亦然。如果這篇文章是作者故事的結局，我覺得有點可惜，可惜的不是她選擇離開，而是她帶著夢碎的心情離開。但無論如何，我祝福她找到屬於她的沃土，實現在英國未能完成的夢想。
至於留守英（異）國的台灣人，大家都辛苦了。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