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12 月出獄的趙斗淳(下):「恐將再犯」vs「更生人就沒人權嗎?」的激烈爭議

倘若純以法、理觀之,趙男在法律上既已服刑期滿,那麼不論他當初犯下什麼樣的罪行,理應擁有和社會大眾同樣的基本人權──然而,對目前無數南韓人的「感性面」來說,這樣的答案顯然無法讓人滿意。 一日,趙斗淳對我說:「我還是很懷疑,那天我真的是喝醉了酒,對素媛做出了那種事情嗎?我怎麼都想不起來。如果真的是的話,我真的原諒不了我自己。」──趙斗淳監獄室友。
今年 12 月出獄的趙斗淳(下):「恐將再犯」vs「更生人就沒人權嗎?」的激烈爭議

Photo Credit:insung yoon@Unsplash

上篇:〈今年 12 月出獄的趙斗淳(上):為何 12 年服刑期滿,他仍讓無數南韓人義憤填膺?〉

趙斗淳是否會「再犯」的兩極爭議

12 年前,趙斗淳犯下的性侵暴力惡行,已對被害者與社會造成了既定的傷害;而 12 年後他的出獄,也早已被決定是即將發生的事實。

然而,南韓人該如何面對刑期屆滿、即將重返社會的他呢?

前文言及,趙男表明出獄後將會返鄉居住之宣言,引發社會譁然──當中最讓人們擔心的,仍是趙男的「再犯機率」。

根據報導,趙斗淳在入監期間,在管訓時間(2017-2018年)曾接受過長達 400 多個小時的心理治療與輔導,但出爐的報告結果「恐不樂觀」。因為根據專業心理治療師在南韓媒體上發表的「研判」(這行為本身是否也違反了醫學倫理與個資保護?有待專家釋疑,在此暫先不表)指出,「趙男再犯機率極高」。尤其是「他會對未成年少女產生的莫名性慾,其自身控制指數仍十分不穩。」

而當此消息傳出後,果不其然引起不少民眾關注,畢竟任誰都會擔心自己家中的小孩子,可能遭遇到如同素媛一般的不幸事件。

而根據最新的消息,南韓法務部如今正「快馬加鞭」地針對牢獄內部分「特定人士」──包括 12 月即將期滿出獄的趙斗淳,自 11 月初開始實施每週計有 3 次的密集心理治療課程(個人治療為每週一次,團體治療為每週兩次)。

因此換算下來,趙斗淳出獄之前,還得接受共計 150 小時以上的「心理強化治療」課程──若是包含之前就有的輔導課程,趙男等於在 12 年的監牢生涯內,一共接受超過 550 個小時的心理治療課程

而這些課程目的只有一個:無疑都是希望能夠好好「教化」他,讓回歸社會後的趙男,能夠「重新做人」──至於到底這些被部分媒體譏為「亡羊補牢」般的作為有沒有效、或能否得到社會大眾的信任,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圖/Donald Tong@Pexels

一面倒的「公布個資」聲浪下,也有論者強調人權疑慮

隨著趙斗淳的出獄日期逼近,南韓當地興起越來越多相關討論。但其實早在 2017 年 9 月 6 日,南韓青瓦台國民請願網上,就有高達 61 萬 5 千名國民共同連署,齊聲反對趙男如期出獄,並要求政府趕緊回應。

綜觀這些為數不少民眾的連署理由,大多是認為趙斗淳「罪大惡極」,且「懲罰」他的罪責實則太輕,無法起嚇阻作用。眾人更主張,對於犯下這件大案前早已前科累累的趙男,出獄後是否還有高度可能性再犯?其答案根本「昭然若揭」。

也因此故,2018 年 11 月 23 日,南韓民調中心(리얼미터)就曾以「是否要公布兩年後即將出獄的兇嫌趙斗淳照片」為題,對全國民眾進行抽樣民調。結果幾乎是一面倒的、高達 91.6% 的民眾認為「應該公布」。他們所持的理由,則大多為「防止此人再犯」。

而另一端反對的民眾,在該民調中僅有 5.1%,所持的理由則為「沒有法律根據」。另外有 3.3% 的人,回答「不知道或沒意見」。

到了近日,諸如《朝鮮日報》於 2020 年 9 月 11 日的報導,甚至曾「意有所指」地「引用中國當地網友意見」,指出:「像趙斗淳這樣犯下性侵 14 歲以下幼女的強暴犯,若是在中國的話,早就被處以死刑,哪會再浪費納稅人的錢,判他關他養他教化他,中國網友直嘆韓國法律真的判太輕了」。(備註

但隨這類文章在南韓社會瘋傳的同時,當地也開始有越來越多論者擔憂起這樣的「群眾審判」之風,其實並無助於法治的落實和人權的推展──例如南韓已「技術性廢死」多年,法治程度在各項國際指標中,也均領先中國許多,豈有「走回頭路」之理?亦有論者擔憂,姑且不論針對趙男的撻伐、公布個資是否合理,若這樣的行為擴及「所有更生人」、甚至「司法冤獄」案件,更生人的基本人權又該由誰來維護?

就我個人看來,這篇報導也實在過於偏頗,且沒有考慮到兩國國家法律體制之不同,儘管趙斗淳犯下的是人神共憤之事,但南韓乃自由民主國家,自有一套人權法律可行,若是拿專制國家法律來相比,不知是韓國人對自己國家的法律沒有信心?還是大倡「亂世用重典」等修法風向呢?

當「媒體審判」之風再度吹起

另一方面,SBS 於 2020 年 7 月 22 日,特別錄製了《他即將出獄,兒童性暴力犯人趙斗淳》(그가 곧 출소한다, 아동 성폭행범 조두순)節目,更在當中率先公布了趙斗淳的「最新近照」──根據節目製作方說法,這是為了「提醒南韓民眾留意安全。

持平而論,SBS 所錄製的「趙斗淳特別節目」本身,並非僅呈現單方說法。例如節目內亦採訪了趙男的崔姓(化名)獄友,提及趙男曾連續寫過 7 封信給他,詳述自己的懺悔生活與感觸。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獄友表示,迄今趙斗淳還在不斷自問:「萬一我那天沒有喝酒,還會發生這樣的悲劇嗎?」

但當幼童的父母親聽到趙男的這些說詞(同樣在節目設計下呈現於觀眾面前),卻更加感到生氣與絕望。他們認為:「迄今趙斗淳還只會把罪責推給酒精,完全沒有任何改過贖罪之心。」

更聳動且引發「媒體辦案」相關爭議的是,SBS 在節目中還帶「批判性」地指出,根據他們的「事後調查」,趙斗淳所選定的犯案地點,顯示出此案並非臨時起意──因為他刻意挑選人煙稀少之路與廁所,誘拐幼童加以施暴,且事後還有毀滅證據之疑等。最後並下了「判決」:「這實在並非是一位酒醉之人,可以輕易做出之事。」

在臺灣,趙斗淳事件也因韓國媒體近期的這類大肆報導,成為不少人關注的南韓新聞之一。

「在理性與感性之間」,人性的兩難

倘若純以法、理觀之,趙男在法律上既已服刑期滿,那麼不論他當時犯下的是什麼樣的罪行,其理應擁有和社會大眾同樣的基本人權。

同時,眾人也大多知道,若想防制諸如趙斗淳事件再發,其治本之道仍在社會安全網、犯罪防治網的建構──不論是對國民的教育,抑或防阻犯罪的軟硬體設施等。而這些都是需要縝密計畫的百年之計。

然而,對目前無數南韓人的「感性面」來說,首先是再次憶起當年趙男令人髮指的惡行,並再一次感到憤怒;再來迫在眉梢的問題是,當這樣的悲劇已成事實,且強暴犯趙斗淳即將出獄,人們要如何防止他再犯呢?

目前,根據南韓後續的「防範措施」方向來看,應是希望能夠努力「兼顧兩者」(儘管極其不易):例如安山市政府早在 2020 年 9 月 18 日,就「超前部署」地特別召開「(防止)趙斗淳再犯對策懇談會(조두순 재범 방지 대책 마련 간담회)」,邀請眾人集思廣益,該如何面對即將出監返鄉的趙斗淳。

圖/截自 그것이 알고싶다 공식계정@Youtube

「懇談會」除了依循之前執法單位裁定,要求趙斗淳出獄後,得依法配戴 7 年的電子腳銬(전자발찌),方便警方 24 小時掌握他的準確所在位置外,還得「對外公開個人情報 5 年」──上傳到「性犯罪者通報 e(성범지자알림e)」網站。其中必須揭露的資訊,包含其居住地與工作地點等情報。

同時安山市地方政府更宣布「未來將指派大量員警於國小、國中等校區處巡邏,希望藉此緩解民眾的不安感。」

然而,縱使已有這麼多「防止趙男再犯」的措施與手段,卻仍無法完全緩解當地、甚至全國民眾的「不安」──畢竟當人們面對十多年前犯下如此兇殘性侵幼童案件的「更生人」時,對於其是否真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感性上經常是難以接受的。

因此,目前南韓的輿論風向與社會氛圍,仍是朝向「繼續檢討如何防止他再犯」的種種處置方式一路發展。

每個社會都有令眾人悲痛的悲劇事件、也都有令眾人共憤的社會事件,但人們如何從這些悲痛、憤恨的情緒中走出,努力促使這個社會朝更好、更完善與更善良的面向與力量前進,恐怕才是更為重要的課題。

上面這段話說來簡單──但相信你我內心也都十分清楚,真正做起來有多難。
                                        
(全文終)

備註:根據〈朝鮮日報〉引用中國政府於 2019 年 5 月所釋出的當地數據,指出中國未成年者約有 2.7 億人,其中約有 8-12% 的人,遭遇過程度大小不一的性暴力對待──如此換算下來,約有 3200 萬人。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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