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好像都有週期，好比很愛吃某家牛肉麵，吃久就膩了，但久沒吃又突然懷念起它熱騰騰的香氣。也有很多事情，要放得夠久才可以看出本質是「好」或「壞」──可能是釀久了就甜了，也有可能是放久了就腐壞了。
剛開始在家上班，看到的都是上一篇文章中提到的種種優點，心中也會默默希望能永久在家上班下去。然而，8 個多月下來，其中的缺點也漸漸開始浮現。甚至偶爾會懷念去辦公室的時光。
不過對於在家上班種種不方便的地方，矽谷的很多科技公司都在不同面向上盡可能給予員工支持──他們相信唯有員工身心健康，放心工作，才能帶給公司更好的商業產值。因此以下也會在缺點中，補充一些關於我任職的 Adobe 公司相關政策。
一、家裡環境不一定適合工作
雖然軟體工程師不需要太多的環境條件，但辦公室總有更好的硬體配備支持──例如升降桌、大螢幕，較適合長時間坐下的辦公椅……等等。
因次，很多軟體公司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提供員工一定的金額來購買工作所需要的配件。Adobe提供 500 美元的報帳配額，可以購買升降桌、鍵盤、無限滑鼠、腳踏墊、耳機等等。
隨著每天通勤只要「10 秒鐘」，從臥房到書房，一天維持相同的打字姿勢好幾個小時，長期累積漸漸也覺得腰痠背痛。買升降桌後偶爾站著上班，竟大大改善身體的不適。
除了硬體設備之外，還有人的因素：雖然在家上班可以讓我有更多時間和老公相處，然而，我們的工作桌位於一個書房內，當其中一個人要開會時難免互相影響。
例如當初因為公司提供「在家上班購物金」，我心血來潮買了機械鍵盤、在家裡打code 敲敲打打。有次老公在和實驗室報告當週進度，實驗室老闆按耐不住問：「誰在打字可以靜音嗎？」我老公尷尬地說：「抱歉……是我老婆。」此後我們開會時，還是會盡量到客廳，培養一個「自行離開」的默契。
之前在開會時，曾看過同事的小孩在背景畫面跑來跑去，相信對有小孩的同事而言，一則以喜有更多時間跟孩子相處，但工作時如何在孩子的雜音嘻笑聲中專注，也是一大考驗。
二、運動量變少
以前在一個半小時的通勤時間裡，要走路轉車、在地鐵車廂站著人擠人、為了趕上小巴時程表甚至小跑步。這些通勤日常已經貢獻了不少運動量。
除此之外，公司健身房提供許許多多有趣的運動團課，如瑜伽雕塑、森巴舞蹈、運動教練教導正確健身動作的課程……我很享受公司提供的這類福利，喜歡在工作燒腦後大汗淋灕。
加上我自己在的球隊當時每個禮拜幾乎都有練球和比賽，每週流的汗和學生時代可能相去不遠。
然而在這段疫情期間，練球的體育館關閉、所有的賽季取消。公司辦公室關閉，不需要通勤也沒有健身房的課可以上。運動量驟減、體重驟增。
公司在這方面提供的因應方案，是為同事們規劃了很多「線上運動課表」：仍然有瑜伽、舞蹈課程等可供選擇，只是教練是會視訊的方式，拍該做的動作讓大家跟隨。
雖然公司提供了這個方案，我到現在還沒有參加過。因為總覺得不是大家「真的」在一個地方運動，好像還是少了一些氣氛。以前左看有看都有認識或不認識的同事一起在流汗堅持著，現在疲倦的話左看右看只看到食物和床……
三、「困在舒適圈」？
這一點是「三壞」之中，身為「留學生畢業後在美工作」的我，感受最為強烈的。
剛開始去上班時，有一段很辛苦的時期：適應各國口音、適應同事在開放式辦公室裡聊天，試著加入大家的話題、適應跟大家中午一起出去吃我自己不會去吃的 Taco 和美式料理、適應大家在會議上勇敢發表意見和表揚自己的功勞……
即便語言不是藩籬（其實是），身為「很臺灣的人」，我腦中建構的世界和同事們應該仍十分不同；為了每天去辦公室可以跟同事搭上話題，平時不太看新聞的我也開始在通勤中刷手機新聞來看；或是在回家的路程上，聽美國各式各樣的 Podcast 、試圖理解他們日常看世界的角度。
第一個月有點辛苦和孤單。例如有次在工作時，同事們開始流利快速地聊天，他們總是會互相開玩笑，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橫跨整個辦公室哈哈大笑。我坐在位子上，卻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他們就在我身旁，我也是這個組的一員，但一切卻超過我的理解範圍。好像在看一齣戲，我只是觀眾，重點是還看不懂。
那天中午，我一個人跑到公司的 meditation room（冥想室）默默流淚。時間到了就走回去座位裝沒事繼續工作。
記得第一個月的某一天，我在下班通勤的 Bart 上，和臺灣朋友傳 line 說「好辛苦」後，無法控制地淚流不止，還恍恍惚惚坐過站忘記下車。當天晚上睡到一半肚子劇痛無比，早上醒來後拉肚子，肚子依然痛到無法行走。我和老闆請假在家休息，當天下午開始發燒，晚上皮膚發癢，原來是壓力過大併發的急性蕁麻疹……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心理的健康著實牽動著生理的狀態。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身心被壓垮的無力感。
在我大病的那天後，我決定不要再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現在聽不懂就算了，我也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改變這個事實。我重新把重點放在工作，說服自己把工作內容放第一，人際放第二。
很幸運地是，我當時的主管和同事，都是非常親切、善良的人。即便當時的我多麼想要變隱形、永遠看戲，還是會有同事主動和我搭話。加上自己前面提到看新聞，讓自己更瞭解美國文化，隨著時間拉長，不知不覺中漸漸越來越適應，瞭解每個人的個性，瞭解大家聊天的話題，甚至極偶爾可以開一個玩笑讓大家哈哈大笑。上班變得不再那麼可怕，反而變得有趣、有挑戰。我也會開始期待跟同事聊天，下班後一起去上公司的體育課……
分享這段故事，我想表達的是，關於「克服挑戰」之必要這件事：
在家上班的前幾個月，我是單純很享受的，因為不需要「多花」心力、準備自己出門面對一天的挑戰。然而雖說是「挑戰」，但當初進公司上班 6 個月以來，持續培養往前走的慣性，不知不覺中也漸漸習慣了生活中的摩擦力──過得順遂是幸運，常有顛簸則是人在海外的現實。
生活態度也是一種習慣，當我被逼著一定要出門上班面對一切時，必須去面對、調適、找到方法去解決問題。然而現在每天軟軟地待在家，外面還有猖狂的病毒：出門面對現實的阻力很大，在家舒服看片的拉力很大。一天可以就見一個人一隻貓。
平日窩在家、假日跟熟悉的臺灣朋友相處。雖然很開心愜意，但偶爾還是會有一種已經停下來的感覺──好像沒有再去突破什麼、沒有堅持當初想出國就是想多看看這個世界的初衷。
再者，也會惋惜當初好不容易培養的慣性，培養好的一天行程：早起、看新聞、上班、和同事午餐聊天、上班、去運動、聽Podcast、回家晚餐、假日甚至閱讀英文書，現在都蕩然無存。理性上知道我在家仍然可以自律督促自己做一樣的事，但生活沒有壓力時，很難說服自己不過得輕鬆。
就像是跑十圈操場，在起跑點總是最困難的。跑習慣後、注意力不在跑步上時，跑久了也不覺得那麼辛苦。莫名獲得中場休息，一開始竊喜可以停下來喘氣，停久了身體又涼了。
覺得自己很難搞，有挑戰的時候嫌壓力太大，太舒適的時候嫌挑戰不夠、被困在舒適圈。不知道如果沒有外力，有機會讓我自己選擇，我會選擇去公司的充實而艱辛、還是在家的愜意而平淡。
即便現在沒有答案，記得小時候把一句喜歡的話放在書桌前面：「當生活不是你想要的樣子，隨時做好改變的準備。」我還在學習如何在這段相對舒適的時間裡，推自己一把，繼續往前慢慢跑下去。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