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看到新聞報導 ，台大連續 5 天發生了三起學生輕生事件，年輕的生命就這樣消逝 ，令人無限感慨。20 歲是一個人以成年身分面對世界的第一個 10 年 ，無限的可能與美好等在前頭，但是難免也有很多挫折與困惑。約翰厄文（John Irving）的小說《新罕布夏旅館》裡有這麼一個句子：「繼續從敞開的窗口走過去。」（Keep walking pass the open windows.）20 歲的我覺得自己活得很痛苦 ，像困在沒有出路的高樓裡 ，只有無數敞開的窗口。好幾次我攀著窗沿往外看 ，想起了這個句子，知道這不是出口，只是結束。我收回身子，繼續往前行，想著一切終究會過去。
就這樣時空快轉 10 幾年，與一位讀者女孩的見面 ，讓我想起了當年的自己，也讓我決定把這篇原本只是寫給自己看的文章，藉由《換日線》的「作者通信」單元傳播出去，希望能觸及更多的年輕世代，分享一些人生經驗和看法。這篇 3 年前的文章，希望能在新聞事件之外，給正在某種困境裡的男孩女孩一點鼓勵。
陌生的訊息
某個晚上，在忙著幫小孩洗澡送上床之間的空檔，意外收到一個來自陌生台灣手機號碼的 Whatsapp 訊息。滿心疑惑的點開來看，是一個自稱部落格忠實讀者的女孩，在一番神奇的網路搜尋後找到了我的電話，趁著在倫敦旅行的最後兩天試著聯絡我，希望能與我見個面。（以下經當事人同意引用訊息，但因文章篇幅有限，文字經些微編輯刪減）
讀者來信：
2012 年底開始讀妳的文章，那年年底心情跌到谷底，從學校休學，搬回台北租了間雅房，一邊封閉自己，一邊思考還有什麼方法可以逃出困境。我覺得這不是我要的生活，在既有環境中感受不到快樂，但靠自己的腦袋已想不出辦法，想要出走而在網路上搜尋著各個城市：多倫多、紐約、倫敦⋯⋯然後找到了妳的文章。
那年年底起了當背包客的念頭，又經過幾年掙扎，緩慢地往上爬；去年底自覺心靈身體夠強壯，可以一個人出發了，便從法國開始去了一些國家，依舊在路上一邊思考、掙扎，依舊在想著如何能讓生活更值得、能搬到哪裡，去經歷一些現在想不出的事。
3 週前來到夢想中的倫敦，這週四晚上搭飛機回台灣，寫下 3 個月旅行的尾聲。
想問妳週四之前有沒有空見個面呢？我想給妳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用力的擁抱，謝謝妳的文章持續鼓勵著我，以一種很強壯的方式，讓我沒信念、沒力氣、萬念俱灰時，還能掀起一絲激盪。知道有人曾經走過，並且真能經歷一些故事，即使讓人心碎和痛苦，但讓人生不再平淡無奇。
如果沒時間喝杯咖啡，請給我 5 分鐘，讓我給妳一個大大的擁抱，妳不知道妳的文章究竟給了我多少力量繼續往前。
倫敦「網友」見面
陪孩子們睡覺時，我坐在黑暗的房間裡，反覆讀了幾遍她的訊息，還是不敢相信我寫給自己看的文章，竟然對另一個人有這麼重大的意義，甚至改變了她人生的軌跡。女孩的困境和掙扎聽起來似曾相識，我彷彿看見年輕的自己在手機的另一頭。我很好奇到底是誰會這樣讀我的文章，也想認識一下這個勇敢踏上旅途的女孩。我想見她的程度，大概不亞於她想見我，於是我和女孩約在金絲雀碼頭的星巴克。
第二天早上，我比約好的時間早到，站星巴克門口等女孩來相認。超過約定的時間，我開始擔心她會不會臨時怯場，還是我在訊息裡描述得不夠清楚，讓她迷路了。一陣訊息往返後 ，果然如我所想，女孩出站後誤打誤撞去了附近另一間星巴克 ，她大概也邊等邊擔心我是不是爽約了。 我請她留在原地，我穿過室內商場，不到 5 分鐘就看到了緊張的站在咖啡廳外的她。
我微笑朝女孩走過去，一到她面前，她就如訊息裡所說的，給了我一個很大的擁抱。雖然住在國外這麼多年，擁抱和親臉頰都是很習慣的社交禮儀，但這還是我第一次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被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擁抱，一時之間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卻覺得十分感動。寒暄幾句後，我買了兩杯咖啡，在女孩對面坐下來。
我是兩人當中年長的那一個，我好像應該要知道怎麼進行這一場對話，但是我其實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給女孩什麼樣的幫助。我或許多活了 10 幾年 ，但是我對人生種種的困惑 ，並不會比她少 ，我只不過拖拉著那些無解的習題，走了更遠的路而已。我問了女孩的一路以來的旅行、去過的國家和城市、問她在倫敦落腳的地方、問她回台灣後的計畫，問了一些相關和不相關的事，也問她願不願意告訴我她的困境究竟是什麼。
女孩很認真的回答問題 ，仔細的斟酌字句 ，但是對於自身的困境沒有太多深入的描述。或許我終究是一個陌生人，無論她在我的文章裡看到了多少似曾相識的靈魂，有多少同病相憐的親切，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都不等同於她所閱讀的文字。她大概很難把眼前這個 30 好幾、外貌平凡、滿臉疲態的中年婦女，和許多舊文裡那個 20 幾歲的年輕女孩聯想在一起──她所期待的，和她所面對的，必定有著落差。
偶爾重讀部落格裡的舊文，我其實也對那個 20 幾歲的自己感到陌生。發生過的事、遇見過的人、經歷過的歡喜和悲傷都還清晰，許多的背景和細節卻早已模糊。「那件事是這樣發生的嗎？」、「我當下是那樣反應的嗎？」、「我怎麼沒有把它處理得更好？」我常在讀舊文時這樣問自己，像檢討一疊考了很多遍卻還是沒有滿分的考卷。然而心裡清楚的知道，即使再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錯誤的答案；只因為在當下，那些錯誤看起來如此美麗。
開始寫部落格，是 2007 年住在西倫敦的時候。當時的我和兩個英國男孩分租一間房子 ，一週在眼鏡行上 20 小時的班，和男友不談未來的交往著，有很多很多時間做自己的事。我一向不是會善用時間的人，現在想起來許多寶貴的青春就那樣流逝了。然而如果有什麼讓我覺得沒有虛耗的，大概就是那些一個人坐在床沿，就著小小摺疊式的木頭桌，邊喝著酒邊寫出來的文章。
10 幾年轉眼過去 ，我的人生有了很大的改變。成為母親後，時間幾乎都用在孩子們身上，思考和夢想的自由被壓縮得極微小，人生的優先順序也重新調整。部落格有一搭沒一搭的寫著，想為孩子們紀錄些什麼卻沒有太多動力，倒是生活裡發生的衝擊讓部落格意外變成傾訴的樹洞。我在書寫和閱讀之間試圖了解自己，試圖了解人生的意義，只是還是沒有辦法找到所有的解答。
然後我突然發現自己坐在一個年輕女孩對面，扮演著某種人生導師的角色，我其實很心虛。我懂的不比女孩多，如果真要給她什麼建議，大概也只能以過來人的身分告訴她，現在的一切終將成為過去。年輕時的我有一種愚勇，不考慮未來，不害怕受傷，一旦決定某個方向就不顧一切去闖 ，跌倒了擦乾眼淚，站起身來繼續前進。現在回看，那樣的勇氣比我當時所遇到的所有困難都要大。困境會隨著時空遠去，勇氣則會在心裡不斷成長，我就是這樣跌跌撞撞地度過那段困惑而混亂的青春。
作者回覆
親愛的女孩：
謝謝妳喜歡我的文章。我很高興妳在我的文章裡找到啟發和力量。謝謝妳繞了大半個歐洲來倫敦找我，讓我和年輕的自己面對面，回看這 10 幾年的成長。短短的一小時沒能深談，事後我才發覺還有好多話應該對妳說。
我不知道妳的困境究竟是什麼，但是我知道妳已經為脫離它跨出了很大的一步。我在妳這個年紀的時候，只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卻不知道是什麼困住了我，更不知道要如何掙脫。我只是渾渾噩噩的唸完大學，渾渾噩噩的出了社會，然後藉口出國念書逃離不快樂的生活和不存在的愛情。來到世界另一端陌生的城市，我仍然跌跌撞撞了好多年，才找到一個稍微穩固的立足點。
當時的困境不是因為來到倫敦而消失，而是因為我打開了封閉的心，讓自由的風吹過，讓遇見的人進來，才慢慢的明白這個世界很大，而我所謂的困境其實很小──相較於世上各式各樣的人生磨難，我何其有幸，只承受思想上的痛苦，而不是更基本更粗糙的生存上的掙扎。倘若連溫飽都成問題，我不覺得自己還會有閒暇思考人生到底缺少了什麼，當然更沒辦法輕易的把出國念書當作逃離的方式。年輕的我，其實是很自私而任性的，也因為這樣傷人也受了傷。
我猜想現在的妳，或許覺得眼前的困境無邊無際，我沒有什麼更好的建議，只能鼓勵妳努力游過這片汪洋大海。不久的將來，當妳游到對岸回望，妳會發現現在的大海不過是池塘──然而這不表示將來就沒有其他的東西阻斷平順的道路。尋常的人生裡，妳會一次又一次面對不同的挑戰，一次又一次變得更堅強更勇敢，直到妳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承擔其他的生命（父母／伴侶／子女）。到那個時候，就算是驚滔駭浪，妳也會咬牙游過去。
20 出頭的妳，已經比同齡時的我走了更遠的路、去了更多地方、看了更多風景，我相信無論什麼樣的困境，都阻擋不了妳的自由意志。妳還年輕，還有好多的可能，還有好長的人生，還有好大的世界，放心大膽地去闖一闖，即使受了傷也不要害怕，只有冒險才有精彩的人生。
童書《我們去獵熊》（We're Going on a Bear Hunt）裡，一家人意氣風發的去獵熊，面對一路遇到草叢、河流、泥巴等等無法穿越的場景，文中重複出現這樣一段：
We can't go over it. We can't go under it. Oh no！ We've got to go through it！
（我們不能從上面過去。我們不能從下面過去。喔不！我們得從中間走過去！）
很簡單的句子 ，很深切的涵意。
所謂的困境不也就是這樣嗎？
We've got to go through it. 我們得從中間走過去，無論用什麼方式，它終究會過去。
無論妳決定如何繼續妳的人生，女孩，妳有我最深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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