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美尼亞烽火紀行】(下):「不滅之火」

亞塞拜然意為「火的國度」,富產石油與天然氣,當亞歷山大大帝的部隊遠征至此時,就曾見到祆教徒崇拜因甲烷沼氣而生的「不滅之火」──時至今日,該區在歷史糾葛、地緣政治與石油黑金的重重交錯影響下,更似永難擺脫動盪的命運。
【亞美尼亞烽火紀行】(下):「不滅之火」

登上亞美尼亞首都地標「葉里溫階梯」就能夠鳥瞰這洋溢粉紅色彩的城市,越過白頭的亞拉拉特山,就是土耳其。

Photo Credit:裴凡強 提供

前文請見此:【亞美尼亞烽火紀行】(上):「在亞塞拜然賺、到喬治亞玩、然後去亞美尼亞等死吧」【亞美尼亞烽火紀行】(中):染血的黑色花園

兩國之間的舊仇新恨

在亞塞拜然政府有效控制領土的 90 %以上,均居住著信仰什葉派的穆斯林。他們與伊朗北部兩省居民同文同種同信仰,在伊朗國境內的亞塞拜然人甚至遠多於亞塞拜然共和國──這一點與亞美尼亞一樣,境外的人數多於祖國。

亞塞拜然意為「火的國度」,富產石油與天然氣,當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的部隊遠征至此時,就曾見到拜火的祆教徒,崇拜因甲烷沼氣而生的「不滅之火」。1861 年,世界上第一座煉油廠在亞塞拜然燃起熊熊烈焰,並開始生產起當時世界上幾乎達九成的石油,成為沙皇的金雞母。

自此,油田也成為高加索重要的戰略地理位置之外,讓世人另眼相看的另一個原因:一次大戰前,亞塞拜然的石油產量還占了全球半數,廿一世紀的今日,該國依舊拜黑金之賜,躍升高加索地區所得最高的國家,首都巴庫閃耀光芒的石油管線被稱為「新絲路」。

然而,富有的物質生活無法平息精神上的宿怨——仇恨亞美尼亞的氛圍瀰漫在今日的亞塞拜然。「那片領土」(納—卡)雖然還在亞塞拜然官方的地圖上,但已管不著、碰不到,且居民已幾乎全是亞美尼亞裔,竟還宣布獨立?!

「納—卡是亞塞拜然與亞美尼亞兩個民族共同的生活區域,憑什麼屬於亞美尼亞?」巴庫商人方德說:「我們都知道兩國關係很不好,誰也不知道何時會再爆發全面的戰爭!」

另一位臉書充滿政治標語頭像的女孩瑪瑪朵娃,則是一聽到我要採訪亞美尼亞,就用亞塞拜然文回覆「Vızqırt ə」(要我走開或滾),不論俄語或英語都不願意作答,或許年輕人想以強硬表達愛國之心吧,但放棄以外語陳述自己立場的機會,恐怕終究只是血氣之勇而已。

亞塞拜然人以 Facebook 大頭貼特效框表達對納-卡立場與反亞美尼亞的態度。圖/裴凡強 提供

外高加索的難解困境

歷史恩怨加上國際政治的現實利益,高加索的任何一個民族的任何領土主張或對其他民族的指控,都能找到站得住腳的史料說服別人──可惜這是所有高加索人的包袱,無法把責任完全推給史達林、戈巴契夫乃至於蘇聯。因為其實在 1991 年之後,當事雙方都沒有解決問題的誠意,特別在亞美尼亞前總統彼得羅相(Levon Hakobi Ter-Petrosyan)於 1998 年時,一度嘗試對亞塞拜然讓步化解糾紛,隨之就被人民轟下臺後,再也沒有政治人物願意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以換取和平。

同時在地緣政治的考量下,「外力干涉」始終是免不了的:除了美國、歐盟和俄羅斯為此明爭暗鬥,被忽略的還有土耳其和伊朗這兩個地區大國,同時與亞塞拜然的貿易總額,已達中國大陸在高加索的 40%。而說到中國的「一帶一路」,又怎麼能不經過高加索! 

在俄羅斯絕不可能輕易退出高加索的情況下,出於「安全考量」,喬治亞一邊倒向美國,還想加入北約與歐盟;亞塞拜然則走鋼索搞平衡外交,希望能不刺激俄國地「融入歐洲」;小心翼翼的亞美尼亞雖與俄國走得近,但也積極對歐美示好⋯⋯。

無論如何,俄國絕對是這個地區最重要的一環,然而兩國的人民卻連俄文都不太會說了。「啊哈,我俄文文法不好,離開學校快 40 年了,早就還給老師囉!」亞美尼亞人馬格拉洋被我糾正文法後不好意思地說;「我們年輕一代都學起英文了,不過大家的英文也不是那麼標準啦。」從瑪瑪朵娃看來,這情況在亞塞拜然也一樣吧。

不分種族,很多前蘇聯人民認為過去的生活比現在好,包括我雇用的司機馬格拉洋。圖/裴凡強 提供

結束採訪前,我得回到昔日高加索聯邦時代,也是今日喬治亞的首都搭飛機。安培淂留在亞美尼亞拍照,我一個人又坐上賓士小巴走回來時路。看著窗外的景色,我發現自己無法拋下亙古的紛擾以及前蘇聯的糾葛,迂迴於太複雜的歷史以及太動蕩的過去之間,既然這些都無助於了解高加索國家,那唯有真正親履斯土,去感受過往發生的一切,並多找機會傾聽當地人民心聲,才能更深一層認識這個複雜的地區。

這次入境喬治亞,我事先告訴司機,由於我的特殊狀況,會耽誤大家大概一小時時間,「那大家就在路邊的咖啡廳等你吧,我也正好休息一會兒,」司機一口保證絕不會丟下我,「以後來還要坐我的車啊!」他給了我他的 WhatsApp,我說那我請全車乘客喝一杯以示歉意,我知道他們多半都是到提比里斯找工作的辛苦人,讓他們枯等實在過意不去。約一個鐘頭後回到車上,乘客們也沒想到我是因為入境的方式太特殊才搞那麼久,反而紛紛抱怨起喬治亞的行政效率。

兩天後,又因為簽證問題,我沒辦法從喬治亞飛回莫斯科,只好花了筆錢改機票,繞了大半圈,先飛到伊斯坦堡,再從羅馬轉機經香港回到臺北,到臺北時發現自己講中文已經有點不太流利,高加索人民忘了俄語的速度大概也很快吧。

「不滅之火」

猶記得當時返回臺北時,移民官隨手翻閱我的護照:「你怎麼都去些『奇怪的國家』啊?」看到我此行的亞美尼亞以及俄國、白俄羅斯⋯⋯等簽證後,她這麼說。這讓我想到安培淂曾在葉里溫問我,「為什麼臺灣不捐公車,可以增進能見度與外交聲量」,我想眼前這位移民官的態度大概可以說明,大多數人是怎麼看待這裡吧。

但別以為中國大陸方面對人民到這個地區就很「諒解」甚至「鼓勵」,一個對岸朋友因為護照上貼著「阿布哈茲共和國」(Abkhazia)簽證,當他換護照時就被忠告「少去局勢不穩的地方」。下次他學乖,要求「納—卡大使館」別在護照上貼簽證,簽證官如其所請,非常便民。

「我去工作,而且那邊一點都不奇怪,有機會的話妳也應該去走走,」我回覆那位移民官後,拿了護照說謝謝。

高達 54 公尺的「亞美尼亞之母」過去是抵禦納粹的象徵,如今則是亞美尼亞人民在亞塞拜然與土耳其夾擊下,守護國家的寄託。圖/裴凡強 提供

7 年後的今天,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雙方再度大規模動員開戰,看來還沒有停火跡象,也許要等普京出面,或者等待美國總統大選結果。只是從過往的經驗來看,所有人都知道靠斡旋的停火只是叫暫停,要放下領土的我執又太難,高加索問題終究還是要在大國插手下發展。

希臘神話中有兩座山深入人心:奧林匹斯山(Mount Olympus)是眾神享樂的安樂窩,高加索山則代表了罪與罰。偷盜神火造福人類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宙斯(Zeus)就是把他鎖錮在高加索山麓,萬分痛苦地日夜遭飛鷹啄食肝臟。似乎,早在古希臘時代,高加索的悲愴劇本就已經被編寫出來,反覆地在人世演出。

全劇一刀未剪,輪迴著上演。

後記:

完稿後,10 月 10 日,普京出面,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再度達成停火協議,但是能揮去戰雲的,只有當事雙方而已。

再後記:

果然停火「五分鐘」後,雙方就互控違反停火協議。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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