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於加拿大一個華裔家庭，David 和許多二、三代移民一樣，從小就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中成長。在家和父母家人說中文，在學校和同學及朋友說英文；升國中之前，每週會在課外和其他相同背景的孩子一起上中文課。
「但其實根本沒有學什麼，」他大笑後解釋， 「大家都在教室後面玩撲克牌。那個年紀，滿腦子都只想要玩啊！」
13 歲時，他第一次回到了台灣，參加了當時在華裔移民間頗為盛行的「華裔夏令營」：早上學中文，下午學和「中華文化」相關的文化知識，同時認識其他從世界各地回來的華裔，包括來自比利時和法國等母語非中文的國家，「因為跟很多人的共同語言只有中文，因此那個暑假的中文進步神速。我去便利超市買東西時，是我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開口用中文溝通，讓我突然有一種『欸，學中文還是有用的耶』的感覺。」
對 13 歲的他來說，學習中文或許只是基於偶然的興趣，但已足以讓他發現，對語言的掌握，是認識一個文化的關鍵；而這樣的體會，更間接為他日後的職涯增添了可能性。
懷疑「設計的意義」，轉而探索東亞文化
高中畢業之際，David 的志向是成為設計師。他在設計學院度過了一年的時光，那一年讓他重新思考自己在設計行業中的定位。近距離地觀看設計師的工作狀態讓 David 了解這行不一定適合自己。當時在設計學院，主流「崇尚美學」，但少了「以人為本」的態度，讓他對設計這行怯步──如果設計不能改善、滿足人們的生活需要，那這些精美的設計品又有何意義呢？設計這行對那時候的 David 來說，少了一些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和溫度。
帶著歷史與人文的興趣，David一年之後毅然離開設計，申請綜合大學。青年時期埋下的對於亞洲文化的好奇心，讓 David 選擇「東亞歷史」作為主修。
「因為有了去台灣，和從小跨文化的學習，上大學前，我雖然完全不會日文，還是在朋友的推薦下到了日本靜岡旅遊。從一開始對語言文化感到陌生，到慢慢地可以從生活中總結出一些常用語句，並建立起對日文的認知，以及自身的興趣。」而這段短暫的旅日時光，開啟了 David 往後 10 年和日本的緣分。藉著多倫多大學與其他大學的合作計畫，他的許多個寒暑假都在日本度過，並在大四時到早稻田大學擔任交換學生。
在石卷找到價值，以「非設計師」角色重返設計
交換結束後，他更因醉心日本工藝，而決定親赴位在宮城縣的石卷市，參與一個 311 地震後的復興項目──石卷工坊。工坊旨在聯合各地設計師，設計災後居民需要的家具；也定期開設讓居民參與設計的簡單家具工作坊，透過日常生活的優質設計，振奮當地在災後受創的人心。
正是這份工作將他帶回了早前放棄的「設計」領域──只是這一次，他是以一個推廣者而非設計師的身分，重新與設計結緣：「那份工作，說真的是一個很難得的體驗──工資不高，工時也很長，還沒有年休，但是工作內容實在是太棒了。」在僅有 5 人的石卷工坊，他負責接洽海外的代理商，推展工坊的海外行銷。但在人力極度缺乏的情況下，他連日本國內的行銷也需協助。
為何又回到設計？如果說第一次在大四接觸石卷工坊是學業的因緣際會，那畢業後選擇投入則是全身心都嚮往的選擇。或許當時時機對了，或許多了大學四年對人文更深刻理解，David 解釋，石卷工坊讓他看到設計的另外一個面向──一個無論從成品還是製造過程都更注重「以人為本」的核心價值。設計構想旨在優化社區環境，而製造過程則集結在地社群的力量。
而在這過程中，David 更發覺了日用品設計這行的盲點。設計理念固然珍貴，但若沒有精湛的工藝則無法落實產品的製造。然設計和製造兩方訊息不對稱，對製造手藝的不重視等原因都讓供需無法對口。許多美好設計無法最終成體，成為設計師心中的遺珠。
熟悉這行的兩個面向，再加上對東亞與歐美文化的了解，在石卷工坊的行銷工作讓 David 開始摸索出自己在設計這行以一個「非設計者」的定位。
「有時，設計和工藝的結合與推廣，只是需要一個懂得雙方的中介人，為大家解說一個設計理想。」於是他開始說石卷工坊的故事。在新加坡、馬尼拉、香港等地舉辦工作坊，同時使用中英文，向受眾表達石圈工坊的成立緣起和設計理念。同時，他也積極協助來到石卷當地參訪的旅客。住在石卷與工坊日夜生存的他，無疑是石卷工坊對外的最佳窗口。
「我在這一系列對內和對外的互動中，參與者設計者、製造者、和使用者的對話。幫助他們了解彼此的過程，也找到了我在這行獨一無二的定位。」
轉職 Pinkoi：成為台日設計的橋梁
在石卷工坊兩年後，David 選擇轉職到台灣設計購物網站 Pinkoi 的東京辦公室。我問他是什麼讓他想離開石卷工坊，是不是有什麼外力？
「其實不是。在石卷工坊做得很開心，但是就有種『時間到了，該學的都學完，這個章節要結束』的感覺。我覺得很多事情都是這樣，時候到了你就會知道。而且，我其實很想要接觸其他日本之外的設計。我覺得台灣有很多非常好的設計品以及工藝水準，但似乎缺少了一些自信。」
在 Pinkoi，David 任職事業開發部，起初負責把日本那些海外知名度低、但設計工藝精湛的品牌行銷到 Pinkoi 的主要市場──台灣和香港；後期則反過來，透過把台灣與亞洲設計品牌介紹到日本，擴增 Pinkoi 在日本的使用者。
會選擇轉換行銷受眾，並非因為興趣轉移；而是對優質設計品的喜愛，讓 David 更想接觸這些產品從生產到銷售的所有環節。「如果能夠更了解這個產業，並且以後運用到所有的產品和領域，即便銷售不是我的興趣或者想要長久做的事情，我也願意花時間來學。」
他坦言，即便不再參與設計品生產的過程，能夠透過行銷了解產品，和廠商建立連結、面對面互動，都是他享受這份工作的重要理由。
新冠肺炎的體悟：是時候啟程創業
隨著新冠狀病毒在全球肆虐，David 也開始在家辦公。當年在石卷工坊後期，那種「告一段落」的心情再次浮現。
「在這個圈子中有很多創業家，大家透過『合作』的方式，用各自的專長來推展設計這個領域。這樣的合作方式讓彼此之間瀰漫著『一起奮鬥』的氛圍，更讓他們的觸角透過眾人的長才深入到設計的各個面向。而長期在這之中耳濡目染的我，也一直覺得自己在不同的領域學習過後，有一天也會以創業家的身分加入他們。疫情這段時間的思索，很直觀的感受到我們每個人的時間都是有限的。如果不是現在，那麼何時呢？繼續留在 Pinkoi 有很好的工作夥伴和我已習慣的舒適圈，但對此的眷戀只是在延後我自身的旅程。」
「我有想過，在現在疫情這麼難以預測的時間點，沒有想好下一步就辭職，到底是不是一個對的決定。目前對我來說，最大的風險和壓力，在於經濟能力和對自己資金流的管理──要解決這個壓力，不是繼續現在的工作，就是馬上找下一份工作。但是如果只是承擔這些壓力，便可以換來一段思考和探索的空間，對我來說很值得。不然一直繼續做這份工作，遲早我還是會碰到現在這個瓶頸。我不想只為了一些安穩，在沒有想清楚前，馬上投入下一份工作。」
David 甚至考慮當一陣子自由工作者，藉由這個過程，來探索看看此時是否是個創業的時機。創業的內容，自然還是和傾心的設計領域有關。
「全球化很重要，但這次疫情也提醒了大家經營在地社區的重要性。我想要將日本那些小眾、著重在工匠技藝，但可能沒有行銷資源的設計推廣給世界。而同時我也想幫助他們在自己原來的社區深耕。具體的執行方式還有合作夥伴還在規劃，但如何推廣這些設計，始終一直是我很想做，也想一直做下去的事情。」
在困難的選擇中，提煉自我價值
為什麼那麼喜歡設計呢？我在最後還是難免問了這個老套的問題。
「很多人可能覺得設計是 100% 的靈感，但其實大概真正創意的地方是 5%，剩下就是一些繁瑣的工作。設計像是藝術一樣──是一個人和人互動中共通的語言；但是設計也像科學，可以直接調整和改善人的生活。對我來說，設計一言難盡。」
我在他對面，看著他發亮的眼睛認真思索。普遍的青年 20 出頭大學畢業，到 20 中段開始進入社會，的確有很多人會在 20 歲末、職涯的初期進行反思，並可能調整方向，甚至挑戰全新領域。不過這個過程對多數人來說，都是一系列外在因素與內在因素相互作用、迷茫而艱難的進行。
張美露在 TED TALK 題為「如何做出艱難選擇」的演說中提到：選擇的艱難不在於我們沒有能耐判斷出兩者的優劣，而是他們的「選項價值」相當，但是體現「不同」的價值觀。我們不該被約定俗成的現成理由，決定什麼是「合理」的理由，以制約我們的人生選擇。而是應該去挖掘你內心中選擇某個決定的自我價值。在艱難抉擇中，我們是有理性反應的，但不是被那些給到我們的理由來決定，而是被我們自身的價值判斷所支持。
當我們為自己創造理由，用自己的價值判斷來決定時， 我們會徹底的成為我們真正的自己。不在困難選擇中去提煉自我價值的人，終究會隨波逐流。
而我眼前的這個大男孩，顯然正是那個「絕不隨波逐流」，不斷透過行動，探索自我價值的最佳示範。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