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我哋真係好鍾意香港」(我們真的很喜歡香港)在本次的香港七一遊行中爆紅,不少人旋即引用,包括知名社運領袖,均在臉書上附和──因為很有感觸,一句話總結了為什麼大家甘冒這麼大的風險,仍要走上街頭的集體情緒。然而與此同時,卻也出現了另一種稍具批判性的聲音,指自己原先其實並不十分喜愛香港,這次站出來,是為公義走下去。
其實,口號、文字即便一樣,份量、意涵也永遠不會一樣。就如對方跟你說「我愛你」一樣,你或許也會輕輕用粵語回上一句「我都係」(我也是),但兩句「我愛你」也未必對等。也因此,即使大家都挪用同一句口號,背後衍生的意義亦往往不同。
但這份不同之中,不一定彼此相斥。在那些批判性的聲音背後,未必意味著他們「真的不太愛香港」,更進一步說,「愛」與「鍾意」也有很多層次,無法一言以蔽之。就像羅蘭巴特說的:" One always fails in speaking of what one loves ”(一個人很難說清自己愛什麼)──是的,我們愛香港也恨香港──恨香港樓價貴、恨香港人功利、恨香港生活節奏太急、恨香港人有時表面冷漠嚴厲、恨以往的香港人很少問價值⋯⋯;但同時我們卻愛香港人的爽快醒目、愛香港的中西合壁、愛香港有過的人傑地靈、愛香港的「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場場浩浩蕩蕩的社運,更讓我們發現我們其實可以卸下心防,發現彼此很可愛很真誠的一面、發現原來我們的靈活不只可用在金融炒賣置業之上,創意亦可有用武之地。原來,我們愛的對象也是模糊的,也有很多面,而且不同時候、不同階段,它也在變化、呈現著不同面向。
就像我們對自己也會又愛又恨一樣,也像你對家人一樣,你對這個地方懷有一點恨,但也有解釋不來的愛,因為這裡是我們的根。但既然我們都視香港為家,有人便會問:愛香港為什麼要移民?
愛香港為什麼要移民?
做夢也沒想到,我在生活多時、曾是國際金融中心的香港,一夕間成了世界上的難民。面對政治變局,「移民」於是成了近日香港人最常談論的話題。然而討論的層次不僅僅是簡單的去或留,更包括「決定移民是否等同不愛香港?」讓我不禁想問:為什麼我們還是很難逃得出「愛香港就留下來」與「移民就是不愛香港」的二元判斷?
在我看來,情況也許很複雜,但我們可嘗試如此想像:就像你最喜歡的戀人終究沒能與你天荒地老一樣,雖然曾經信誓旦旦「非某人不可」,但試問有多少人會真的為此而永遠單身?相信仍有不少人最終會選擇面對現實、找個相處得來的人渡過餘生。「心中最愛」與「相處得來」,也許就是理想與現實的化身。

而回到香港人的去留問題,現實是:很大部分的香港人一直埋頭苦幹地工作,而忘記了理想,連結婚也要找有能力一起「供房子」的,然後半輩子都屈就在一個小房子裡(特別是年輕一代,除非你是富二代),很少會去思考我們的理想是什麼?到底想要一種怎樣的生活、怎樣的人生?生活成本愈來愈高,令人逐漸失卻對生活的想像。如今的現實再多一重陰影──政治上的變局、不可知的將來,連過去掙扎求存的靜土,如今也消失了。
對我來說,社會困局與疫情給出最大的難題並非混亂,而是:究竟我們想要怎樣的生活?但這道難題的答案其實也會隨著年紀、隨著人生不同階段,而有所不同。
同時,我們也可反過來問:如果沒有疫情、沒有一場浩大的社運,我們當中有多少人會留在香港或原生地渡餘生?我認為,現在的我們,只是被迫著提前決定以後要走怎樣的路而已。
雖然眼前是個困局,彈丸之地在大國角力間亦充滿無奈,但反過來看,也是一種契機:我們終於有機會直面自己的人生,終於有一個局勢巨大得驅動你去做那些一直懸而未決的事。再說得坦白一點,就是你已經沒有選擇。當困局迫在眉睫,你必須做一些決定、選擇,或至少是準備。
無論去或留都不會容易,都是一公噸的矛盾。去,你可能犧牲了現時安穩的工作,以及一筆在將來頗可觀的退休金,也可能要處理在港的資產,離開熟悉的一切人和事,面向未知。沒有誰會保證幸福,每個地方亦有自身的問題,加上你是外來者就更不易活。留,則要有心理準備委曲求存,往昔的自由不復存在。也許,難以一下子下判斷的、真正掙扎的,才是真實的人生。行文至此,忽然想起數日前看的香港電影《金都》裡頭的對白:「結婚不自由。不結婚又是否一定自由?」人生裡任何選擇,自有其代價。
因此面對有人說「走就是不愛香港,沒留下來同生共死」,我想回應的是:事情真的沒有那麼簡單。這種關乎人生的大決定,永遠要視乎個人的情境與條件去考慮,而無法用二元對立的方式理解;且這些決定很難是純然個人的,因為你往往還有家人要照顧。如果你的決定可以很個人,那恭喜你,因為在亂世中生活,孑然一身的確比較容易。不知多少人也希望能夠重生、展開新的生活,推倒日復日的沉悶、無力、重複、毫無生機,完全缺乏想像力。

無論如何決定,都為自己負責
去或留的決定,除了經濟能力等現實考量,其實也關乎性格、年紀等因素。有時人生一些決定則充滿偶然性,一隻腳下了水,回不了頭。
去,第一個要考慮的問題,就是往後以什麼維生?對較年輕的香港人來說,本來就生在全球化的世界,走出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對「八十後」(指 1980 年代出生者)來說,則是很尷尬的年紀。談不上年輕,無論在精神、心理、技能上,都不如畢業生可以盡力一搏,在異地闖一片天;也遠遠未及財力雄厚、準備退休的「六十後」與「七十後」。更甚者,你不再像從前自由自在,也對身邊的人有更大的責任,因為你的父母跟你一樣,只會愈來愈老邁。
就是因為到了某種年紀,你不會把事情過份浪漫化,再覺得去或留是很行或很傻,生活就是切切實實的生活。即使目前的困局沒有出現,我們也應問:如何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取得平衡?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平衡,正是一輩子的學問與工程。
無論是什麼年紀,不論你的決定是去或留,我們最終要在乎的,其實並不是別人的認同,而是為自己的決定負起全責,因為沒有人會為你「埋單」。得力得樂、是苦是甘,最後都得自己承擔。
亂世之中,對手足多點寬容
雖然如今香港人可能已四散全球,但其實無論身在何方,香港人早已是命運共同體。我相信,只要你仍然相信某些價值、只要有地方仍需要你發聲、只要有些東西需要你捍衛,那麼「香港人」的身份便會延續下去。而無論我們決定如何、走到哪裡,都會繼續守護「香港人」這個身分。
也因此,有關彼此去或留的決定,我的取態是,不用太嚴厲。在亂世中,宜多點寬容、想像、同理、幽默,方可長遠的應對世界荒謬。
最近跟朋友討論,到底是「有選擇才走」,還是「無選擇才走」?前者是指有財力的人自然選擇多,大可即時辦移民,而後者則是指要不是香港變了樣,大家才迫不得已離開,大局不到我們選擇。如今看來兩者也沒有矛盾,兩者更可能都是真心地感到「我哋真係好鍾意香港」。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