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 8 周的封城，2020 的時序已經從初春來到初夏，法國終於在 5 月 11 日「春眠不覺曉」的宣布解除封閉政策，近代史無前例的封城正式落幕，但接著你或許也想問：然後呢？法國人們的日子從此恢復正常了嗎？
和你想像的「一夕解封」可能很不一樣，法國就像一隻「春眠」已久的恐龍，雖然逐漸清醒了過來，四肢依然僵硬不堪，8 周沒動後腳都麻了不知道該怎麼跑。
雖然說法國疫情有所改善，但每日 70、80 例的病逝（是的你沒看錯，不是確診而是病逝）、每日新增數個群聚感染，都說明疫情隨時可能捲土重來。法國政府不論是人力、財力都已經動員到捉襟見肘，當然非常擔心肺炎捲土重來再鬧一波，因此目前各項措施都以走一步看一步的方式逐漸「解封」。
在這樣的背景下，現在巴黎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作為一介巴黎庶民可以出門晃晃嗎？
答案是可以的！但想像美好的過去一樣隨時隨地、自在地逛街購物還得再等一等，原因是剛解禁的店家前面無不大排長龍，而且仍然實施了諸多防疫措施，這點下文會再詳細解釋。總之，經歷了 8 周出門得填寫「外出單」的嚴格控制後，如今終於可以「無單外出」──巴黎市民們當然迫不急待地出門透氣；此刻再平凡無奇的市區街道都自帶濾鏡，好比迪士尼樂園一樣妙趣橫生。
服飾店、花店、書店⋯⋯等等中小型的店舖都已經開始營業了，因應政府防疫的要求，這些店家紛紛採取了對台灣人而言稀鬆平常、但對法國人而言可說是「十分嚴厲」的防疫措施：控制店內的人數、要求顧客在門口排隊等候進場、提供酒精讓顧客洗手、要求顧客必須要戴口罩才能入內、在收銀台建立了阻擋飛沫傳染的透明隔板⋯⋯。
至於餐廳、酒吧、咖啡店這些地方都還維持關閉，只能提供外帶而不能讓客人在店內用餐。
解封後最受歡迎的店家：理髮廳！
那麼解封後大家第一個想去的地方是哪裡呢？這一波重新開業的店家中人氣王幾乎毫無爭議：理髮店！
在家裡關了 8 周後，除了自備剪髮技能的髮型師外，大部分的市民都已經長髮飄逸得生活不能自理了。要知道平常巴黎人就是 2 到 3 周就要上一次理髮店，得知要解封後第一件事情自然就是趕緊預約剪髮──畢竟把自己打理好後才能光鮮亮麗的見朋友呀！
於是巴黎的理髮店們迎來遲到的春天：每天門庭若市，名副其實的「生意接到手軟」。W 小姐是在巴黎工作的台灣髮型師 ，自從 5 月回到店裡上班後每天忙得昏天暗地，預約的客人直接排到半個月後不囉嗦。雖然台灣客人會貼心的幫她帶上一份食物，但超滿的班表讓她完全沒時間吃飯。
理髮店自然也要有防疫措施：目前店裡基本都採取預約制。由於要控制店內人數，店裡面也不太接受客人在店裡面等候。不論是髮型師還是顧客，在店裡面一定要全程戴口罩。不管你想不想要，總之頭是一定要洗的，沒在跟你囉嗦。
大眾運輸恢復運作，還開了「全歐最寬自行車道」
下一個問題來了，你可能會想：市區的店開了是很不錯，但是要怎麼過去呢？大眾運輸都已經恢復運作了嗎？
是的！目前巴黎地區的大眾運輸都已經幾乎恢復到平常的水準。防疫的措施方面，地鐵、巴士、輕軌等等交通工具一定都得配戴口罩才能搭乘，在車廂內也「貼心」地貼滿了貼紙告訴乘客哪些位置可以坐、哪些地方可以站，目的是讓乘客保持 1 公尺以上的安全距離（最近火紅的單字：社交距離 La Distance Sociale）。
看看照片，整體安排真的是很理想很安全呢⋯⋯才怪！任何搭過大眾運輸的人就知道這樣的措施太過理想化了。當擁擠的時候能夠搭上車就已經祖墳冒青煙了，是要怎麼樣和擠在你身邊的有緣人保持一公尺的距離？但或許因為目前還在解凍階段，既減少了上班的通勤族、也沒有平日川流不息的觀光客，地鐵和公車上的人流還不是非常多，還可以勉強維持一定的距離，至於到底有多安全，巴黎市民逐漸回流後，這樣的措施又可以維持多久，恐怕答案也是見仁見智。
為了分散大眾運輸的人流，巴黎現任市長 Anne Hidalgo 推行了另外一項對於單車族而言莫大的德政：全歐最寬最大單車道，上線啦！真人交警在路口替你攔車，讓你一路通行無阻！連接協和廣場（Concorde）、羅浮宮（Lourve）、巴士底廣場（Bastile）的里沃利大街（Rue de Rivoli）全線改為超大條的獨立自行車道，其他准許通行的計程車、公車都在路的另一邊，等於是一條自行車的康莊大道！
雖然騎車的人眾多，但擁擠的巴黎市絕對稱不上舒適的騎車環境。里沃利大街改為單車道後確實提供了騎車人一個超舒適的騎車環境，差不多是騎經過時嘴角都忍不住上揚的爽度。
然而除了開放專用道外，單車還是需要許多的配套措施，譬如目前巴黎市內停放單車的地方實在有限，造成了大量單車出行後無處停放，只能「見縫插針」的慘況。
令人匪夷所思的防疫政策，往往造成反效果
綜合來說，目前法國的解封政策真的十分複雜，基本上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狀態。面對複雜的疫情和人群管制，出於善意（如果不是單純愚蠢）的政策規劃也常常導致一些匪夷所思的效果。
光是自 5 月 11 日到 6 月 1 日的第一階段解封就充滿了吐槽點，讓人嘆為觀止。
第一個最讓巴黎市民們不解的是市區公園開放與否。今年法國的春天有別於以往的陰晴不定，而是名副其實的風和日麗。這簡直是對所有被關在家中的巴黎市民最大的嘲諷！解封之後當然是要出去曬太陽啊，不然要幹嘛？野餐、玩飛盤、穿比基尼在草地上日光浴、午後樹蔭下的冰啤酒⋯⋯被關在家這麼久後，自然最需要的就是在陽光底下狠狠的曝曬一下！
但是這方面政府做了什麼睿智的決定？「我們為了大家不要發生群聚的危險，決定把大部分市內的公園維持關閉，只開放佔地面積最大的布隆森林（bois de boulogne）和文森森林（bois de vincennes），請大家自律不要群聚喲！」聽起來有幾分合理？當然不對啊！試想你是一個居住在盧森堡公園旁邊的巴黎市民，今天陽光明媚於是你決定出去走走，結果由於政府的德政，你不能近水樓台的去你家旁邊和鄰居共享的大公園，必須和一眾其它巴黎市民擠地鐵到市東的文森森林放風。這簡直是強把市民擠到同一個地點分享病毒分享愛。
那我不去野餐，我去購物晃一晃總可以了吧？年輕人就是年輕人，你太天真了。
第二個讓人詬病的就是商店的開放與否。法國政府說了：「噢，為了避免大家群聚感染，佔地超過 40,000 平方公尺的百貨公司不可以開喔！」於是巴黎人民對於百貨公司面積的冷知識又更上一層樓：春天、拉法葉這些百貨公司沒有開，所以佔地超過 40,000 平方公尺；BHV、Le Bon Marché 這些百貨公司有開，原來沒有超過 40,000 平方公尺呀！
結果怎麼樣呢？想去春天、拉法葉逛街的人就決定乖乖在家織毛線、玩跳棋了嗎？當然不可能啊！把包包收一收，我們到有開的 BHV、Le Bon Marché 逛街去！於是原本希望大家不要群聚的政策直接變調，反而將人群更進一步的集中到這些有營業的百貨公司，在購物的喜悅中散播病毒。
好，那我不要待在巴黎市內野餐、購物人擠人，我直接離開巴黎到鄉間呼吸新鮮空氣總可以吧？
法國政府又說了：「雖然現在解封了，但是大家還是要待在居住地 100 公里喔！請乖乖地不要亂跑讓病毒四處擴散！」於是Google Map 的使用率屢創新高，而且大家都定格在過去鮮少人使用的 100 公里比例尺，仔細研究巴黎方圓 100 公里內有什麼地方可以渡假去：羅亞爾河谷的奧爾良（Orléans）有點太遠、東北香檳區的蘭斯（Reims）也不太可以、往南的第戎（Dijon）很明顯太遠了⋯⋯連電視台也有專門的節目，推薦巴黎市民「100 公里內有哪些地方可以去」！結果如何呢？巴黎附近渡假勝地 Val D’oise 的飯店預訂直接滿到 6 月底，姑且不論觀光業的旱澇不均、超高的客流量也帶來一些交叉感染的隱憂⋯⋯。
「即使解封了，我們的生活也回不到過去了⋯⋯」
講這麼多，大家就盡量待在家就好了啊！法國人就不能循規蹈矩一些嗎？為什麼每天一直想往外跑呢？
或許看到這邊大家會開始批判：「這些法國人，就只想著出去而不顧性命，愛自由不愛命真的是活該得肺炎。」請在冒出這樣的想法時稍微緩一緩，換個角度想：在周遭消息一片悲觀、基本與外界獨立的在家中關了 8 周後的精神消耗，是沒有身歷其境的人不容易想像的。
作為一個以巴黎為客鄉的外來人，我們沒有太多家人身處法國的疫情之中，感受不像身邊的法國人一樣深刻。年齡相當的同事 J 小姐說起身邊許多同輩人在疫情中失去了年長的親人，她有朋友的祖母因為肺炎過世，3 天後祖父也因為承受不了喪偶之痛而自殺身亡，這樣的慘劇對於在法國代代相傳、枝葉茂密的家族屢有所聞。
就個人來說，我們算是半封閉在舒適的市區公寓中，雖然沒有花園、露台，但室內的空間也足夠寬敞舒適了。即使如此，在家中關著生活兩個月還是相當難受。對於那些生活在極小空間的一家人、痛失親人的家屬、每天在家 24 小時應付年幼小孩們的雙親，以及心靈脆弱而特別需要陽光的人們而言，這樣持續兩個月的半封閉生活是真的真的很難熬的。若從這個角度出發，你會很難責怪那些解封後想要出外享受陽光的人們。
或許不夠完美，但是在我的觀察中，整體而言巴黎人民還算配合政府的防疫政策：配戴口罩的比例明顯高了許多，大眾運輸工具上戴口罩的比例應該有高達 95% 以上。在情況許可下大家基本能保持社交距離，在塞納河畔享受陽光的人群雖然眾多，但是人群間基本還能保持 1 公尺以上的距離；雖然各項措施確實和台灣完全不在同一個水準之上，但是相較兩個月前，法國的社會已經有了很大的程度地改進。
在宣布解封事宜的公開演講中，法國總理菲利普特別提到：「即使解封後，我們的生活也回不到過去了。我們必須學著和病毒共存。」
既然這個世界已經錯過將病毒控制在小範圍的時間點，我們就得在這個「新世界」和病毒一起共存下去。面對史無前例的情況，不會有十全十美的政策。法國就像許多終於步出避難山洞的國家一樣，在炫目的陽光中努力睜眼，在這片與昨日不同的土地上，摸索著新的生存之道。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