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從香港寮屋區到征服南北極,他的下一站是太空!──張偉賢的奇幻旅程

作為行動派,人生中不斷克服困境、突破極限的張偉賢,已於今(2020)年初徵選上商業太空人培訓計畫 PoSSUM scientist-astronaut 的候選人,預計於 9 月開始受訓──他的「太空夢」指日可待。
【獨家專訪】從香港寮屋區到征服南北極,他的下一站是太空!──張偉賢的奇幻旅程

努力創辦極地科研探險公司,帶領台灣探險隊前進南極點。

Photo Credit:張偉賢 提供

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張偉賢熱愛自然,對世界充滿嚮往、對未知心懷好奇,自大學起便四處遊歷──不僅曾赴印尼教英文、到美國教攀岩,還曾負笈哈薩克修讀石油課程。畢業後他也沒停下腳步,一度去到瑞士打工、又隨歐盟伊拉斯謨斯世界計畫,前後於德國、英國與挪威修讀他的第一個碩士學位,更在因緣際會下踏足南北極,成為首位華裔遠征顧問及極地嚮導。

如今的他,正一面經營極地科研與顧問公司,一面在俄羅斯攻讀他的第二個碩士。2018 年問起張偉賢的夢想,他會說是「完成攀登世界 82 座 4,000 公尺高峰」;2020 年再問起,答案已經從世界高山到宇宙太空,變成了「成為第一個來自香港的太空人」。

若把上述經歷總結為張偉賢「對探險的興趣」,未免有點太小看他的「上癮程度」。事實是,張偉賢早已把人生活成了一場壯闊的探險──一路披荊斬棘、尋找資源,並善用人生每一個無心插柳的節點,一路連結成他通往夢想的軌道。

香港貧民區關不住的夢想

許多人初次聽聞張偉賢的故事,都誤以為他家境富裕、「有錢有閒」。其實張偉賢出身貧寒,但正是因從小缺乏資源、處處受限,反而更加深了他走向世界、超越極限的決心。

張偉賢來自香港,成長於居住條件惡劣的「寮屋區(註),父親是建築工人、母親則靠收垃圾賺取微薄收入。張偉賢仍記得兒時的他,放學都得陪著母親一起去收垃圾。而當許多香港父母唯恐子女「輸在起跑線」,忙著送孩子上才藝班;張偉賢的母親唯一能做的,是帶兒子上公立圖書館,免費閱讀百科全書——然而正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影響了張偉賢一生。

「我從小就很喜歡看書,看完書之後就很想去看這個大世界。雖然我們很窮,但是我覺得窮沒有辦法限制你夢想的心。」他不僅著迷於書中的知識,更盼望有朝一日能走出書頁,親自探索世界的邊界。

不過儘管喜愛閱讀也熱衷學習,張偉賢卻始終無法適應學校裡的填鴨式教育,學業成績經常墊底;大學升學考試科科都拿 E,英文還得了最差的 F,連大學的邊也摸不上,只能先從香港浸會大學體育系的「副學士」(associate degree,可銜接學士)學位讀起。

模擬俄羅斯暴風雪號穿梭機降落的情形。圖/張偉賢 提供

所幸張偉賢並沒有因此自我放棄,反而一路讀到學士學位,並且善用大學資源,廣泛修讀外系課程、頻繁出入圖書館,更大量申請海外交流計畫與獎助金。兒時沒有資源做的事情,他都靠著大學一一實現,旅外行程之忙碌,竟到了「平均每兩個月就要飛一次(海外)」的地步。

回顧這段經歷,張偉賢驕傲地說:「我用第一名回到大學的課程裡面,4 年之後,我以一級榮譽學位(first honour degree)畢業,拿了 11 個獎學金,還有各種不同的成就。這說明傳統的教育對我行不通,只有我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才能從中真正的學習與成長。」

而這段大學經歷,也預示了張偉賢未來「與眾不同」的人生路。

一路打工探索,終至踏上極地

大學畢業後,張偉賢不甘於只是順應社會主流就業成家,他選擇飛到 9,000 多公里外的瑞士打工,繼續探索生活的可能性。他當過廚師、洗過馬桶,還教過攀岩──海外生活並非總是光鮮亮麗,但無疑帶給他不同的機會和挑戰:他在一次偶遇法國探險隊後,被引介到一份帶華人旅客到極地探險的「夢幻工作」,從此人生再也離不開極地。

在極地工作看似夢幻,實則得面對嚴酷的氣候與多變的環境,需要的遠不只是熱情,還有實力。張偉賢之所以能夠獲聘為極地嚮導,除了大學時就曾隨美國 2041 基金會到過南極,也因他即早培養了多項能在極地應用的戶外技能,懂得射擊與駕船──過去那些別人眼中「無用」的課外活動,意外成了他第一份正職工作的入場券。

其後他更為了勝任這份工作,持續學習新事物:翻開他的履歷,戶外技能一欄,陸海空兼有──從攀岩、越野識途、攀冰、挑戰網陣、單繩技術洞穴探險,到駕駛皮划艇、滑浪風帆、水肺潛水、切膚潛水,再到私人飛行等,項項都有專業執照或認證,「十項全能」都還不足以完整形容張偉賢的技能庫。

對此張偉賢表示,唯有多方地、不斷地學習和嘗試,才能從中認識自己的熱情與欠缺:「我們一定要趁年輕的時候抓不同的經驗,當你成熟之後,這些經驗就是你的智慧。」他更強調經驗本身沒有好壞,哪怕嘗試後遭遇挫敗,都能成為人生的養料。

在冰川底下的千年老冰。圖/張偉賢 提供

就拿張偉賢的極地經驗來說,他在擔任嚮導的第二年便遇上意外──客人從他駕駛的衝鋒艇上不慎落海,當時的水溫只有零下 1.8 度,張偉賢必須在 5 分鐘內將客人救起,一個錯誤的決策都可能致命。事後雖然客人平安無事,卻讓他一度自我懷疑:「那次之後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工作的地方風險那麼高,也開始思考我值不值得用生命去賺這些錢?」

帶著困惑,張偉賢繼續在極地打滾了 10 年,當年青澀的回憶早已隨時間積澱為今日的果敢。他說工作越久,越懂得極地宛如人生,處處都有風險,但重要的不是規避風險,而是學習評估並管理風險。而每次決策的過程,都是在練習風險管理。

「德語中的『決定』這個字 Entscheiden ,正是離開舒適環境的意思——只有強迫自己進入不那麼舒適的狀態,做出決定並執行之後,你才知道結果。如果你不做出新的決定,就不能期待會有新的結果,那麼你永遠也改變不了自己,也離不開不喜歡的狀態。」張偉賢娓娓訴說著極地教給他的人生哲學。

從極地嚮導到科研先鋒

而撇開極地工作的凶險,極地的美好是說也說不完的。張偉賢表示,在極地最大的收穫,無非是回到人與自然最原初的關係與感動:

(上)約 10 噸重的鯨魚(左)北極狐狸在冬天時會換上一身白毛十分美麗(右)在北極海冰上休息的海象群。圖/張偉賢 提供

「你知道北極狐狸嗎?很美的,銀白色的毛在夏天會變成灰色,如果你站在牠前面,牠會走過來看看你,我試過。還有海象,牠們很累的時候會爬到海灘上面,躺著睡覺,如果你要躺牠旁邊,牠根本不管你的。」

「你知道海豹睡覺的時候會唱歌嗎?你在海邊搭帳篷,牠在旁邊睡覺,然後就跟我們會打呼一樣,牠也有自己的聲音。」

「我還可以跟你說帝王企鵝,全世界最大的企鵝,(身高)1.25 米,每次飛機降落之後,所有的企鵝都會衝過來看我們是什麼東西,因為牠們沒有看過人,就跟你沒有看過企鵝一樣,這是每個物種都有的好奇心。之後你去什麼地方,牠都跟著你走,因為牠們有 6-12 歲的智商,所以就好像有一團 12 歲的人永遠跟著你,是不是很可愛?」

「另外一個很好玩的是鯨魚。鯨魚如果吃飽了,覺得你不會傷害牠的話,牠會游過來。你想一想,10 噸的東西自己游過來,打開眼睛看你,這很可怕啊!但是也很有趣。因為牠知道你存在,你們之間產生了關係⋯⋯」

一說起野生動物,34 歲的張偉賢語中洋溢著幸福,甚至顯出幾分童心未泯,但接著他的語氣一沉:「可悲的是,人因為長期待在城市裡面,根本忘記了自己跟大自然的關係,反而越來越喜歡在網路裡面尋求關注。」

圖/張偉賢 提供

為此,張偉賢持續帶領人們進入極地,渴望分享荒野中獨有的心靈悸動。然而,張偉賢此舉也受到外界批評,有人認為他帶遊客進入極地,是破壞而非保育。對此,張偉賢反問:「如果我現在叫你去保護月球,你會不會去保護?」

「可能不會,因為如果你要保護一個地方,就要跟先和它建立 connection、明白你跟它的 relationship。所以在人們不了解南極的時候,就先要求大家要保護南極,我覺得有衝突。」

但他也同意,旅遊本身不應破壞環境,而這是可以靠旅遊方式避免的:「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太多郵輪去南極,而且可能只花一個小時,在南極半島看看企鵝就走了。但是如果我們用小船載一點人,一起花一兩天甚至一個月的時間去認識南極,會不會意義多一點呢?」

在南極半島向下一代傳授海洋知識。圖/張偉賢 提供

5 年前,張偉賢創辦「PRECon極地科研及探險顧問」公司(Polar Research and Expedition Consultancy),用行動回應環境教育的大哉問。「PRECon」以旅遊幫助科研──由科研人士帶領一般民眾到極地,除了喚醒人與自然的連結、傳遞正確的旅遊觀念與極地知識之外,也可以藉由旅遊的收益,降低專家在極地進行科學研究的成本,形成正向循環。

而為了加強自己的極地研究能力,張偉賢有了回到校園的念頭。去(2019)年,張偉賢進入聖彼得堡國立大學攻讀「海洋與極地研究」碩士,所學除了能夠與他的事業相輔相成外,其實也是為了他的下一個夢想──「成為太空人」做準備。

下一站:太空

登過高山、去過極地、旅行全球 80 多國,在張偉賢的探險地圖上,就只剩「外太空」這個懸想。

但要成為太空人談何容易?除了生理條件,學識也是關鍵。張偉賢解釋:「現在幾乎所有的太空計畫都是美俄合作,美國近年幾乎所有太空人,也都是從俄羅斯的太空基地送上去的,」因此具備俄語能力會更吃香。另一方面,太空人也必須學習大量的科學知識,但張偉賢過去不曾修讀自然科學,如今從自己熟悉的極地研究入手,可作為知識領域的轉向。

「我知道很難,我知道可能根本沒有機會,但是人生最大的目的就是不要後悔。我在南極工作,看過很多死亡,知道人生很短,我不要浪費時間後悔;我應該把握不同機會,這樣至少我可以跟你說,我嘗試過。」

作為行動派,張偉賢已於今(2020)年初徵選上商業太空人培訓計畫 PoSSUM scientist-astronaut 的候選人,預計將於 9 月開始受訓──他的「太空夢」指日可待。

在白俄羅斯被棄置的南極航空霸王 Ilyushin IL-76。圖/張偉賢 提供

「華人社會有一個傳統觀念,覺得小時候念書不好,代表你長大後沒有機會,但我覺得小時候學習不好,不代表你現在不能當太空人、飛行員。我想告訴年輕讀者,永遠不要活在別人的眼皮底下,找到你自己是誰、你喜歡什麼東西,就努力去嘗試。」

當年大概連張偉賢的父母也沒料到,孩子不但能走出寮屋,還能環遊世界,甚至有機會「跨出地球」;而昔日的英文不及格,也無礙於他日後用英文取得碩士學位、如今走進極地基地營裡,與各國專家並肩研究南北極。

問張偉賢到底怎麼辦到的?他毫不猶豫地說,是夢想,給了自己希望的能量。

而夢想在他眼裡,從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身體力行的生活態度。

註:指非法佔地而建的臨時居所,建築簡陋,大多以鐵皮及木板等搭建而成,所以又被稱為「木屋區」。

【張偉賢小檔案】
俄羅斯聖彼得堡國立大學,極地與海洋研究碩士(在學)
歐盟伊拉斯謨斯碩士計畫,跨文化歐洲戶外運動研究碩士
香港浸會大學體育學士
《換日線》專欄:極地 Wilson/極地科研與探險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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