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肺炎在巴西愈來愈猖狂，近日不斷登上國際新聞版面。
總統波索納洛帶頭不配合社交疏離政策、任由其支持者上街遊行群聚，更是新聞關注及批判的焦點，讓巴西被他國紛紛冠上「荒謬防疫」的稱號。
在巴西，確診案例截至 5 月 12 日已高達 17.8 萬，不少專家則指出實際感染人數可能早已超出百萬。
各州分別實施社交疏離（social isolation）政策已將近 2 個月，有不少城市在近兩週更祭出新政策，改採取完全封城（lockdown）來應對持續延燒的疫情。
逐漸模糊的「震驚感」
上週三（5 月 6 日），新冠肺炎在巴西的死亡人數累積到 8,536 例，環球新聞台當家男主播 William Bonner 在晚間新聞時說道：
「你們恐怕都不記得了，上週四的死亡人數是 5,091 例。
這數字就是會這樣，一天比一天更快速攀升，而眾人也會一天比一天更習慣無感──因為就只是『數字』而已。
那種發生在瞬間、一次帶走多人性命的災難比較駭人，人們會產生『震驚感』。
Brumadinho 的礦渣大壩潰堤帶走了 250 人以上，是一場悲劇。2001 年發生在美國的 911 事件死了近 3,000 人。3,000 人⋯⋯就在那麼一瞬間。
可是當死亡人數是按日、按週節節攀升的，就像現在的新冠疫情，那種『震驚感』就會變得模糊不清了，人們會漸漸失去概念，無法同理這數字背後代表甚麼。
8,000 條生命，沒有了。
是人的生命，是曾被愛著的人，是某些人的爸媽、兒女、兄弟姊妹、親朋好友。
然後，失去摯愛的、被遺留下來的這些親友，面對喪親的傷心難過，只能由自己去承擔，因為社會上其他人已經很難去同理這麼龐大的死亡人數。
而這數字還會繼續攀升，每天、每天都會再升高。
今天，累積到了 8,500 例；明天呢？我們還不知道。
那『震驚感』只會出現在當下一個失去性命的，是我們的親屬、朋友、鄰居、或我們都認識的名人時。」
最悲戚的母親節
上週日（5 月 10 日）母親節，新冠肺炎死亡人數衝破一萬。
巴西《環球報》設計了一整頁的頭版版面來緬懷死者。
中間大標題寫著「一萬則故事」，底下引言則寫道：「巴西 102 年來最致命的事件，新冠肺炎死亡人數在昨日達到 10,627 例。為了避免這些悲劇只淪為冷冰冰的統計數字，《環球報》以此版面作為一紀念碑，追弔這些生命與其人生故事。」
頭版密密麻麻排滿了無數死者的姓名、歲數，以及用一句話描述他們的人生故事。
Frederic Jota Silva Lima，32 歲：一位年輕的醫生，曾在前線跟新冠肺炎奮戰。
Ana Arimatea，65 歲：她熱愛生命。
Adalberto Álvares Almeida，53 歲：歡樂嘉年華的化身。
Agatha Lima，25 歲：一位超級愛貓的好朋友。
Alexandra Popoff Nogueira，91 歲：俄國移民而來，會做全世界最好吃的鹽漬鱈魚料理。
Antonio Viegas，79 歲：儘管從未就學，卻對人生萬事有荒誕精確的見解。
Carlos Antônio Pires，55 歲：對於即將退休感到十分焦慮，天天為此碎念著；原本就快要退休了，但最後卻沒有時間。
Carol Tavares Monteir，34 歲：她始終是愛的同義詞。
Elza Nalde Magro，85 歲：母親、奶奶、婆婆及阿祖，很頑固，但有一顆很善良的心。
Cecília Miranda de Paiva，77 歲：為了兒孫的教育，畢生努力工作掙錢。
Diôgenes Moreno Escolastico，43 歲：警察、父親、生而為人的典範。
Augusto Octávio de Mello Marinho，64 歲：總是家族裡的開心果。
Cícero Romão，51 歲：護士，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後幾天仍奮力照顧眾人。
Eliane Ferreira de Sá， 62 歲：慷慨大方，從不拒絕幫助任何人，是所有人心中最親愛的那一位。
Benedito Pires Barbosa，68 歲：最快樂的事就是看到親朋好友齊聚一堂，熱愛派對、熱愛快樂，連跟陌生人打招呼都會給予對方親吻及說出我愛你。
Carolina Botechia，36 歲：很甜，卡蘿是個非常甜非常甜的人。
Carmen Santos Sant’an，85 歲：有如太陽般炙熱、甚至刺眼的笑容。
Denis Saiter Mageski，37 歲：擁有世上最緊的擁抱，與最大的笑容。
Diego Borges Ferreira，37 歲：巴西柔術黑帶，是女兒小馬努眼裡的英雄。
Edna Camacho de Oliveira，58 歲；她在離婚之後獲得重生，是一位堅強的鬥士。
Ediloy Antônio Carlos Ferraro，62 歲：一位不再寫詩的詩人，只盼望著見到即將出世的孫子，但終究無緣。
Edson Galdino dos Santos，56 歲：要堅強，是他對我們最後的要求。
我努力讀過一些人的名字與故事，但很快就不忍再看下去，這感覺太痛苦了。
如同《環球報》提到的，「一萬」不單是個統計數字，更是一萬條痛失的「性命」、一萬則曾經亮麗活過的「人生故事」。
藉由死者們的年齡與那一句描述人生故事的話，便喚起了我那已失能麻木的同理心，原先模糊不已的震驚感逐漸清晰。
不禁去想像這些人曾經是怎麼活著的、怎麼被親友愛戴著的，而他們離去後，親友們又是如何接受報社採訪，去用這麼動人且精準的一句話來追憶緬懷。
每一句話，都在腦海裡展開成一生之久的故事，像是一朵花的綻開，顯露出他們的長大成人、打拚努力、性格脾氣⋯⋯。雖說是一生之久，但其實還不夠長呢，這些凋零謝去的生命，都曾有關於未來的打算與盼望，可能是退休、迎接子孫、幫助更多人，或活得更精采。
我無法再讀下去，真的太痛苦了。
這社會上有些人是傲慢、不願同理、不願相信新冠肺炎之存在與威力，如波總統與波粉們；有些人則是必須選擇逃避，這麼龐大且日日積累的死亡人數，常人是很難有心力去承擔的，如同我必須強迫自己不再去同理、不再去觀看這些悲劇，才不至於過度傷心。
死亡人數破萬的這個母親節，藉由《環球報》這面頭版，讓許多同樣處於麻木狀態的人都被喚醒了一會兒。我們不會忘記這些凋謝的生命；我們能做的，是繼續堅強地待在家中。
總統不是彌賽亞
最後，不得不提及一下位在行政首都巴西利亞的平行時空現況。
波總統仍是反對社交疏離政策，主張全民回歸正常上班上課，不然國家經濟就要掛急診了。
其支持者在各州推行社交疏離的這段期間，固定在週末發起大遊行，於各城市中心群聚抗議州政府的防疫政策，要求開放商業活動、恢復正常，更甚者，甚至有侮辱死者之表演，認為新冠肺炎是個假新聞。
在上週六（5 月 9 日），波總統為了貫徹其意志，大肆放話要辦一場千人以上的烤肉派對，邀請波粉們進到官邸內一同享樂；最後派對遭到取消，但他仍被拍到週六當日，全國死亡人數破萬的那一日，在湖上飆水上摩托車，不亦樂乎。
同時間，波總統當前的工作重點，完全不包含哀悼死者、關懷患者或對抗疫情，而是在政壇上演出巴西版《紙牌屋》的續集。
他於 4 月 27 日撤換掉聯邦警局總局長，迫使廣受人民愛戴的法務部長 Sergio Moro 憤而辭職，而後他又再撤換掉里約熱內盧分局長，將兩個局長職位分別指派給自家友人。而這一切動作，都只為包庇自己正在被警方調查的兒子們。
波總統與前法務部長還有與最高法院之間的爭鋒相對，至今仍持續更新中，一次比一次更勁爆、更逼近政權垮台的邊緣。（詳細政壇劇情解說，推薦看范琪斐的《TODAY 看世界》報導影片。）
對於防疫不周之批評，波總統在 4 月 27 日晚間進家門前的一小段發言，則說明了其態度。
面對媒體提問巴西當日的新冠肺炎死亡人數已破 5,000 例，人數超過中國，總統有何看法；他回答道：「那又怎樣？我很遺憾啊，那你要我怎麼做嘛？我是彌賽亞，但我不創造奇蹟。」
他那一句「那又怎樣？」（E daí?），馬上撼動了全國輿論，被解讀成對 5,000 多名已逝者們的不尊重。
彌賽亞是他的中間名，波總統的全名是 Jair Messias Bolsonaro。
我大概理解波總統的邏輯，他心目中的總統就是這樣當的，主要職責是提倡大家愛國拚經濟，但遇到專業問題就要轉接給各部部長。
如巴西幣狂貶值是經濟問題，就請去問經濟部長，防疫是健康問題，就要去請教健康部長。
他被人民選上當總統，不是當神、不是當彌賽亞，他的工作內容不是創造奇蹟拯救世人；我認為這是他對總統一職的見解。
當日稍晚，網路上則有人這麼條列表單回覆波總統：
「那又怎樣？我可以做甚麼嘛？」
- 興建醫院
- 採購呼吸器
- 建置加護病床
- 重視醫護工作人員
- 購買防疫用品
- 付清巴西幣 600 元緊急克難金
- 維護百姓們的工作
- 照顧中小企業
- 尊重他人的損失與傷痛
- 停止講屁話
「就先從這些開始做起，怎麼樣？」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