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博士班時，我的指導老師說過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話：「你不該完全相信一個人跟你說的話，即使他拿過諾貝爾獎——你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知名物理學家費曼（Richard Feynman）也說過，自己不會因為對方是一個大人物或權威人士，就相信他說的都是對的。
而今天我想跟大家聊聊的，正是一位名言佳句被翻成各國語言歌頌傳述、在全世界擁有無數「信徒」，同時也頗具爭議性的大人物——史蒂夫．賈伯斯（Steve Jobs）。
（以下論述主要參考資料來源：《So Good They Can’t Ignore You》/ Cal Newport）
賈伯斯的「熱情」假說
在 Youtube上，賈伯斯於 2005 年在史丹佛大學（Standford University）畢業典禮的演講，點閱率超過 3 千 5 百萬次，很多年輕人對他所說的話趨之若鶩、深深著迷。
在這場演講中，他的許多話語也被後人視為一個成功者的經典銘言，當中有一句話最常被引用： “The only way to do great job is to love what you do. If you haven’t found it yet. Keep looking. Don’t settle.” （完成偉大志業的唯一方式，就是熱愛你所做的事。如果你還沒找到，繼續尋找，不要妥協。）
賈伯斯的這番話，被很多知名人士和激勵演講者當成至理名言，並三不五時鼓勵我們「要不斷尋找一份自己熱愛的工作」、「不要將就自己不喜歡的工作」、「熱情才是最重要的」等等。因為這世上有一份你熱愛的工作正在等著你，只要不斷地尋找就會找到。
不過，真的是這樣子嗎？
或者說，賈伯斯本人，正是靠著自己所說的「持續尋找、不妥協於現狀」，才創造出蘋果公司，與種種非凡的成就嗎？
開始蘋果公司前，賈伯斯在做什麼？
要驗證這個「假說」是否為真，我們可以先觀察在創立蘋果之前，賈伯斯是不是也一直換工作、直到找到自己的熱情所在為止？
從賈伯斯的兩本傳記專書《賈伯斯傳》、《Becoming Steve Jobs》，他的創業夥伴瓦茲尼克（Steve Wozniak）自傳《iWoz: From Computer Geek to Cult Icon》，以及網路上有來源可考的綜合資料影片，當然還有相關人士（如 Atari 共同創辦人）的回憶錄，我們可以得知，賈伯斯對自己大學休學後的第一份正職工作，顯然並不怎麼「有熱情」：
1974 年，賈伯斯自里德學院（Reed College）休學後，先搬回加州和父母一起住了一陣子，接著苦無收入的他，決定到當時已頗有名氣、全球電子遊戲公司的先驅之一雅達利（Atari）找工作，並很快被錄用。（至於當時學經歷都「非常普通」的賈伯斯為何能順利進入雅達利？有不同說法，其中一說是瓦茲尼克本人所述，賈伯斯拿了瓦茲尼克自製版本的雅達利經典遊戲 Pong 參加面試，讓公司高層印象深刻，此說法也被載於賈伯斯的英文維基條目中）
然而，因為他有限的電子工程專業知識，讓賈伯斯只能在該公司擔任工程師旁的技術員（technician），又因他的不修邊幅（和體味）及高傲的個性，惹怒了許多公司同事。中間他一度中斷工作，花上 6 、7 個月的時間待在印度靈修，尋找他的心靈導師。
而當賈伯斯從印度回來後，仍繼續回到 Atari 上班——但他上的是「夜班」。因為他的上司那時候已經知道，雖然賈伯斯對電子工程簡直一竅不通，但他常請他的好朋友、電子工程高手瓦茲尼克（Steve Wozniak）來幫忙——瓦茲尼克當時白天在惠普（HP）工作，若賈伯斯上夜班，不僅好朋友能來幫忙、還不用和不怎麼喜歡他的同事們相處。他的上司也認為，「付一份薪水可以請到兩個 Steve 非常划算」，就這樣他們開始了晚上的工作。
他們的工作內容之一，是研究如何減少遊戲電路板上的晶片，以便降低製造成本。在當時，個人電腦業正逐漸在矽谷萌芽興起，賈伯斯於是和瓦茲尼克商量，他們可以「一起」設計、組裝電路板（當然真正負責做這些事的是瓦茲尼克），然後出售給當地的電腦供應商，用來賺點額外的收入。
這裡要注意到的重點是：這門生意只是他們周末的車庫活動，不論是賈伯斯或瓦茲尼克，兩人都沒有為這門生意離開自己的正職。
直到 1975 年的某一天，賈伯斯到位在 Mountain View 的電腦專賣店 Byte Shop 推銷電路板，對方則對他說「我不只想買電路板，也想買組裝電腦。」（這一幕在賈伯斯的傳記電影中也有出現）賈伯斯見到了這個商機，認為大有可為，便開始四處籌募創業基金——蘋果電腦這家傳奇公司，也就這樣在隔年（1976 年 4 月 1 日）正式誕生。
這段說了這麼多，重點在於：至少在 1974 年到 1976 年的兩年多之間，賈伯斯本人其實並沒有不斷地換工作，去尋找他所謂「真正的熱情所在」——相反地，他仍需要「妥協地」用一份正職去養活自己，直到創立了蘋果為止。
賈伯斯在（與沃茲尼克共同）創立蘋果前的故事，似乎更和許多人所詮釋的：「世上有一份讓你充滿熱情的工作（或創業），正在等著你」這句話，有很大的出入。
如果當年的賈伯斯真的「追求心中真正的熱情所在」，恐怕他也應該是朝著禪修領域發展、而非個人電腦行業。
成功名人分享中，經常忘記的一件事：「經考驗後的成功，才能帶來真正的熱情」
當然，賈伯斯在創立蘋果電腦後的種種創新與成就，是眾人有目共睹的。在此後他的各場演講中，任何人也都可以看出，他是確實熱愛著自己的工作，也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棒。
這個時候，「唯有熱愛你的工作，你才能成功」這話聽起來，總該說服力滿分了吧！
但真正的問題恐怕在於：「成功」和「熱愛工作」哪個是因哪個是果？是熱愛工作才帶來了成功，還是因為成功導致熱愛工作？
在卡爾．紐波特（Cal Newport）所著的職場自我管理暢銷書《So Good They Can’t Ignore You》（中譯：深度職場力）裡，正以前述賈伯斯的早期故事為例，挑戰「熱情帶來成功」這個概念。
紐波特並指出，以他透過多年來訪談所得到的資料，在絕大多數人身上，所謂對工作的熱情其實並不是一開始就存在的：「這世上並沒有一份充滿熱情的工作在等著你去尋找，所有的工作熱情，都是一步一步累績出來的。」
他認為，任何讓人「有熱情」的工作，一開始其實都始於一些很小的探索：你可能不斷嘗試不同東西，然後漸漸地發現自己感興趣的領域——但這只是一開始而已。接著，隨著對工作的理解加深，同時也必然會出現困難與挑戰，你可能從不斷地練習（與失敗中）抓到一些訣竅，接著開始有一些成就感、覺得自己做得還不賴。然後你往更難的地方挑戰，接著越做越好。在這過程中，你對這份工作的真正的熱情才會漸漸產生——因為你開始有自信、知道自己正邁向成功的路上，最後長年累積的經驗，讓你在這工作上駕輕就熟，這時你就能夠維持對這工作的熱情，進而越做越好。
以賈伯斯的故事為例，在他休學之後，一直到他創立了蘋果，在這過程中，他並沒有「一直不斷地換工作、好找到自己熱情所在為止」。他先是為了休學後的生活，到 Atari 上班。接著因為工作，開始接觸電路板設計。在累積了一些經驗後，他和好友靠著在車庫自製電路板賣給店家——這一段學習、探索、調整、試錯的過程，讓原本著迷於靈修、生活隨性的他，逐漸開始有了成就感、看到了未來的商機、並且在最後成為他決定創業的契機——賈伯斯並沒有在一開始就充滿熱情地想要「創造一家改變世界的公司」，而是一步步地調整、最後走向那個目標。
即使之後賈伯斯一度被自己所創立的蘋果給開除，他依然留在同一個產業，做他熟悉、相信的產品——這個時候的他，才真正稱得上是「充滿熱情」。
為何一直換工作，熱情反而難以產生？
工作的熱情從何而來？為何很多人都無法愛上他的工作？紐波特認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真正的熱情之所以產生，往往仰賴一開始的訓練。所有的工作內容，一開始都得從不熟悉的狀態開始，我們可以稱這過程為「學徒訓練」。
「學徒訓練」其實是一個很重要的過程，它能讓你對這工作扎穩腳跟、從基礎學起。但它也是最容易讓你跌到的地方——因為這過程很辛苦，同時薪水往往也不好，有些工作的學徒訓練時間，更是異常地漫長。這種種外在因素，往往也造成許多人在學徒訓練的階段，非常容易放棄。
很多剛入行的人更容易忽視這一個環節，他們希望能夠越快度過學徒階段越好，離開這痛苦的過程、快速進入（高階的）市場競爭。但真正的工作熱情，往往誕生在這訓練過程的考驗當中：在這辛苦訓練的過程中，你慢慢從有經驗的人身上學到東西，開始發現自己也可以在一些部分做得不錯，然後一步一步越做越好——當別人開始給你正面的評價後，這時對工作的熱情就誕生了。
反觀若無法堅持、度過職涯初期的學徒訓練，而急於以「發現自己沒有熱情」的理由離開這個過程，或是不斷藉著換新的工作內容，以為可以跳過訓練，真正的工作熱情反而難以誕生。一直換工作的結果，更可能讓你一直處於（不同領域或工作的）初期學徒訓練狀態，始終無法深入工作，自然而然，對工作就更不會有熱情。
舉個我自己近期生活中，「學西洋棋」的例子：幾個月前，我對西洋棋一竅不通，所以從來沒真的去接觸過。但為了陪小孩學西洋棋，我開始上網學習基本的走法，然後靠網路上的遊戲練習：一開始當然都是被痛宰，讓我頗有挫折感，但就當學習（學徒訓練）。兩天後，我第一次打敗簡易等級的電腦後，把難度調高，之後幾天，我開始可以偶爾贏幾場中高難度的棋局——忽然之間，我對西洋棋產生了高度的熱情，甚至願意每天花時間上網學習、繼續挑戰難度更高的電腦對手。
在這整個過程中，我從一開始對西洋棋根本沒興趣，到後來充滿熱情、願意花更多時間學習，關鍵點就在於當我開始熬過「學徒訓練階段」，掌握了一些技巧，並可以擊敗初級的電腦對手後，對這個遊戲開始產生成就感——這就是「熱情」產生的時候。
熱情去創業前，先做好風險管理
這幾年，創業這字在全球風行，許多網紅或激勵演講者紛紛鼓吹著：「如果你不喜歡現在的工作，就自己創業吧！」而彷彿不約而同般地，他們也經常引用賈伯斯的「熱情說」，讓創業這件事情與「尋找你的熱愛」劃上等號。拜社群網站所賜，許多人真的紛紛辭去原本的工作，開始自行創業。
然而，身為創業者「自己當老闆」，難道就沒有「學徒訓練」階段嗎？事實上這個階段可能比一般的工作還要更漫長、更艱難——從頭開始建立可行的商業模式、尋找適合的創業夥伴或人才、產品管理、現金流管理，還要時時留意市場動態、競爭者動向⋯⋯。沒有一項是輕鬆的工作，更可能在轉眼間抹煞了你全部的「熱情」。
因此，在決定開始創業前，更得先做好風險管理，問自己幾個很現實的問題：「你要如何有一份持續的收入維持現有的生活？如果沒有，你能夠沒有收入多久？創業多久沒成果，就得停損收攤？」如果你已經有家庭，這問題的重要性會更顯著。
盲目的辭職、憑著一股熱情去創業，以為以熱情為基石就能解決一切問題、開創一番事業，是很不切實際的想法。
和上面說的一樣：若你是第一次創業，而且不知道創業需要做哪些事，其實你會開始再次陷入「學徒訓練」的階段，並且需要花上很漫長的一段時間、一一經過這些訓練過程的考驗，才有機會看到一些成功的跡象——此時若沒有持續收入支撐你的生活，再多的熱情也終究會熄滅。
尤其是，賈伯斯的「熱情說」，連他自己在職涯的早期，都沒有如此實踐了，你又何必因為他的名聲，盲目相信他的話呢？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