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 2009 年來到劍橋留學後，我在英國已經待了 11 年。對這個地方，可以說情感複雜、又愛又恨。
舉例來說：在英國的學習和經驗，對我的國際視野、專業知識，都起了很大的幫助。博士畢業取得學位後，我也選擇繼續留下來，在這個地方創業過生活；但同時間，這 10 多年下來，我也親身經歷過不少次英國人對外國移民的「冷漠」和「不友善」。
還在唸書的時候，由於國際學生佔我的學院的研究生的一半以上，就算看到英國同學自成一群，想想也是情有可原，他們從大學就是朋友，唸研究所的時候還是會在同一群蠻正常的。但的確不時會有一道隱形的牆，區分著「我們英國人」和「你們外國人」。這種令人沮喪的感覺，在英國脫歐公投之後更是越來越明顯──在過去幾年，我跟身旁的各國朋友們（也包括英國人），最常討論的議題就是「英國脫歐」。大部份人的反應都相同：英國脫歐之後，整體社會氣氛對外國人越加不友善。
從劍橋博士畢業之後，第一次接觸到「真正的英國」，更發現原來許多「一般英國人」，對外國人是如何地充滿既定的刻板印象、甚至偏見與歧視。
自己的經驗可能較主觀，我就不多說了，但我有一位來自匈牙利的朋友，她在英國一間排名頂尖的大學唸完博士，現在於劍橋做博士後研究。她親口對我說由於自己的匈牙利口音，在生活中遇到的許多英國人，常把她當成「東歐不知哪國來的基層清潔員工」，對她的態度非常惡劣。
我們居住的劍橋地區，由於有非常多的國際學生、遊客，所以相對於英國其它地區，這裡的英國人還算是比較「有水準」的。就算態度不友善，也不至於很直接的謾罵、挑釁你。他們言談中流露出的態度，比較接近「讓我教教你們這些沒文化沒水準的東歐人、華人，我們偉大英國人的禮儀」。
大部份在劍橋唸書的歐洲朋友們，從劍橋畢業後，如果在英國沒有牽絆，多半已離開英國了──因為整體氣氛真的越來越不好。留下來的，通常是因為另一半在英國工作、唸書等等。
自從肺炎疫情在英國爆發以來，這樣的狀況更是雪上加霜：
3 月開始疫情蔓延，「東方」臉孔被針對
1 月 29 日，英國本土出現首兩例肺炎確診案例，兩位感染者都是中國籍，一位是約克大學的學生。
2 月 6 日，確認第三例，是一位英國人，他在新加坡參加會議遭到感染，把肺炎帶回英國。
2 月 23 日， 4 位英國籍郵輪旅客在日本確診；2 月 28 日，其中一位郵輪旅客在日本因肺炎過世。
由於直到 2 月底為止，所有的病例多少都跟「東亞」有關，所以大部份英國人這時除了對自身（本國）防疫仍沒什麼警覺外；更糟糕的是，對東亞臉孔的移民也好、留學生也好，開啟了一連串極度不友善的態度：英國各地出現多起案例，針對東亞、華人臉孔的人士，要不就是商家拒絕服務，要不就是沿街漫罵、言語霸凌，甚至直接暴力攻擊（關聯報導）。
當時，有一位台灣朋友問我「在英國還好嗎？」我無奈地回答：「因為有張華人臉而被打的機率，大概比得肺炎的機率高很多。」
從 2 月多開始，我非必要盡量不出門，不然就是以我的重型機車代步──戴安全帽加上口罩，沒人看得出來我是華人；騎重機速度快，也沒有人打得到我。
3 月 5 日，出現第一起英國本土的致死病例，同時確診人數超過百人。接下來隨著疫情急轉直下，後知後覺的政府這才從一開始的「群體免疫」政策（herd immunity ，被防疫學者批評為「拿全體國民性命進行社會達爾文試驗」）急轉彎：
3 月 18 日起，政府陸續緊急宣布學校停課、公共場所（餐廳、酒吧、健身房等）停止營業，並宣導實施「保持社交距離」（social distancing）；接著在 23 日，英國首相更宣布「全國禁閉」：除了採買食物、醫療需求或「無法在家工作者」的職務需求外，一律禁止外出，儼然實施緊急戒嚴令。
事態發展至此，加上月底連英國首相強生（Boris John）都確診新型冠狀肺炎，英國全國上下更陷入人人自危的不安氣氛中。
種種社會問題，因疫情擴散加速白熱化
「疫情擴散、社會不安、搶購物資、排華歧視」等各大中文媒體聚焦的英國疫情報導重點，其實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整個英國的諸多社會問題，正在最近這幾個星期中急速地惡化。
先舉一例：由於學校全面停課，但（無法在家工作的）勞工卻要出門，如果父母都是上班族，誰來照顧小孩？更嚴重的是，英國人口 6000 多萬，當中就有高達 130 萬位小朋友們「沒上學就沒有東西吃」──因為他們平常靠的，就是學校提供的免費食物，學校關起來了，小朋友們就得餓肚子。
「等等，英國不是『很有錢』的國家嗎？怎麼會有這麼多弱勢族群的小孩？」
如果您會這麼想，恐怕是對這個國家有著太過美好且不切實際的幻想了。除了全英國共有百多萬位兒童除學校提供的免費食物、幾乎沒有別的食物來源外，英國還有非常非常多存在已久的社會問題。
其一：過去 10 到 20 年來，歷任政府不斷地刪減社會福利。英國公醫制度 NHS （National Health Service）的預算刪了又刪，甚至刪到「只剩骨頭」了。（詳見：〈等不到醫生，急診病人在走廊上過世──英國健保崩盤危機〉一文）
英國的醫生護士們早已長期超時工作，現在又遇到肺炎危機，有更大量的病人需要醫療人員照護，既有的醫療體系根本應付不來。不得已之下，政府只好緊急「請求」已退休的醫療人員，回到前線幫忙。
其二：全英國有高達四分之一的成年人完全沒有存款； 22 到 30 歲的年輕族群之中，更有高達一半的人完全沒有存款、甚至是「負存款」。這些人只要一失去薪水，馬上就會陷入生存困境。
在肺炎危機發生之前，他們就已經仰賴銀行提供的 overdraft （透支額度）、信用卡循環利率、甚至高利息民間借貸才能勉強度日，每個月都是危機。現在，則是面臨「危機中的危機」。
其三：英國有近 5 百萬人是「零工經濟」（gig economy）的工作者，像是 Deliveroo （外送食物的公司）的外送員或 Uber 司機等。他們賺的錢本來就不多，工作不穩定，如今更是沒有任何保障。
其四：英國的平均薪資自過去 10 多年以來，若計入通膨因素，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成長。20 年前，年薪兩萬英磅可以在倫敦租一個小房間，偶爾還能去酒吧喝幾杯、上餐廳吃一頓，同時還能存一點點錢。但現在年薪兩萬英磅，以倫敦的房租以及物價來說，只能「剛剛好活得下去」。如果要養家活口，可能連基本的房租、水電費等都付不出來。
以上四點，還只是英國社會問題的一部份。而這種種問題，都會因如今的肺炎危機加速白熱化。
政府祭出救濟方案，恐仍緩不濟急
事態嚴重下，英國政府在 3 月 20 日前後，緊急祭出大規模的「經濟救濟方案」，政府協助補貼，「希望」公司不要裁員：如果老闆本來因疫情要裁員，可以讓員工申請 leave of absence，由政府提供員工的八成薪水，最高上限每月 2500 英磅（英國基層餐廳服務員的平均年薪是 16,332 磅，平均月薪是 1361磅）。
3 月 26 日，該方案也提出適用英國廣大的「自雇者」（self-employed）族群，同樣比照企業員工，政府支付八成的薪水，最高上限每月 2500 英磅。
然而，這些救市方案仍存在著很多問題：
其一：就算員工的八成薪水轉由政府（全體納稅人）支付，一間公司還是有眾多非人事開支──停業沒營收一樣得關門，員工終究還是會失業。
其二：若屬於在英國的「自雇者」，預計要等到 6 月初才能得到 HMRC （英國的國稅局）通知，得知自己是否在政府發放的救濟金名單之中。運氣好的話，也要 6 月底才能拿到錢。那麼這些人在 3 月底到 6 月底這三個月，靠什麼生活？靠政府的「法定病假工資」（statutory sick pay）一星期 94.25 磅的救濟金？ 94 磅連付房租都不夠。
全英國目前的自雇者有數百萬人，未來 3 個月可見的救濟金連付房租都不夠，他們怎麼活？一定只能靠親友接濟、借錢、刷信用卡。
其三：英國為何近年會出現這麼多的「自雇者」？他們從公司上班族轉為「自雇」，很多時候完全不是因為自己想創業，而是因為他們所任職的企業想要節稅，所以叫員工去開公司，成為原公司的「承包商」──但他們做的工作，跟之前的工作內容是一樣的。最常見的工作類別是工程師、護士、醫生、會計師、IT專業人員、顧問、設計師、建築業工作人員等等。
現在，全英國高達 15 ％的勞動力來自這類「承包商」：儘管英國政府已通過 IR35 稅制改革計畫降低租稅不公，但如今因疫情肆虐，實施時程大幅延後。這也造成英國社會大眾對上述「自雇者」有許多不滿及不理解，認為他們是「逃稅」或「協助逃稅」者，不應獲得政府的救濟──種種矛盾在疫情之中越演越烈，造成社會進一步撕裂。
我的決定：加入英國 NHS 志工團協助抗疫
前面說了這麼多英國過去一個月來的疫情轉折，和如今英國社會面對的重重問題，最後來談談我自己的決定與行動：
3 月 24 日，在英國政府於 23 日晚間緊急宣布「全國封關閉疫」、人心惶惶的隔日，我加入了 The Bike Shed （英國一個蠻著名的重機俱樂部）的志工團，並線上註冊 NHS 的志工登記系統。
英國的 NHS 由於前面提到過的資源嚴重不足問題，一直以來都有請「blood bikers」（英國民間自發組成的公益機車運送網絡）騎重型機車，協助醫療單位運送血液、醫療器材、藥物、甚至移植用人體器官等的制度──簡單來說，這個制度是由「經認證」（必須無前科紀錄、持有進階駕駛證照等）的重機騎士擔任志工，結合 NHS 的平台，免費提供醫療相關用品的即時運送服務。
3 月 24 日那天晚上，我在 Bike Shed 的臉書粉絲頁上看到 NHS 在急尋義工。馬上前去登記，但由於可能需要「 DBS 認證」（Disclosure and Barring Service, 證明無犯罪前科等，類似「良民證」的概念），所以也去線上申請 DBS。結果一進入網站嚇一跳──線上共有 134,000 人在排隊等候。
不是因為大家都想擔任義工（雖說現在英國人響應 NHS 義工的確蠻熱烈的），而是因為同一個網站也在處理「社會福利救濟金登記」，很多人在網站上排隊領救濟金。
目前，我還在等候 NHS 的志工登記系統回覆，也還在等 Bike Shed 的最新公告（他們正在測試，讓幾位騎士先測試運送物資幾天，目前 Bike Shed 已共有 5 百多名騎士登記擔任義工）。但周遭的不少朋友們，已經先對我的這個決定產生質疑──
他們問：「英國社會已經擺明了不歡迎外國人，你為什麼還要去幫助他們？」
還有歐洲朋友問：「你有沒有想過，你送藥、送食物去給被隔離的英國老人，但大部份的英國老人都支持英國脫歐、支持移民管制，看到你的臉，甚至還可能會對你種族歧視、出言挑釁，沒事給自己找氣受做什麼？」
更多的擔憂來自於：我如果擔任義工，得經常往來醫院與醫院之間領藥送藥，或是送食物、藥品給在家隔離的患者，只是平白無故地增加自己感染的機率──尤其是現在英國醫療物資缺乏，連醫生護士都不見得有足夠的防護設備。
我大部份的非英國籍朋友，更多在肺炎危機爆發前後，紛紛回到自己的國家避難了──因為他們覺得英國政府先前的群體免疫（herd immunity）政策非常的恐怖。
但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我在英國求學、工作、生活了 10 多年，不論喜歡它的哪裡、厭惡它的哪裡，它終究是我的第二個家。
同時，我更希望在這裏盡我所能的力量，用實際行動證明給部分對外國移民、對東方人有成見的英國人們看：不是所有外國人都是來英國「搶工作、佔用醫療資源、浪費社會福利」的。
英國發生國難，我既然還住在英國，為什麼要分哪些人該救哪些人不該救？如果到了這時候我還在斤斤計較對方是不是「支持脫歐」，是不是「歧視華人」，我不也犯了一樣的，「用刻板印象區分你我」的錯誤嗎？
之前，一位台灣的朋友送給我兩個淨對流口罩，一個給我用，一個給我男朋友用。之前我說不用送我口罩沒關係，反正我幾乎不出門，他罵我是「英國腦」；現在想想別逞強了，有不錯的口罩用就要盡量用，英國還買不到──尤其擔任志工的時候，剛好能派上用場。
最近，英國流行起「每天晚上鼓掌，感謝 NHS 的工作人員」（Clap for Carers）。其實看了感動歸感動，還是難免有一些五味雜陳：現在「鼓掌」的人們當中，大概有一半的人投票給保守黨──也就是不斷刪減公共醫療預算的執政黨。現在出事了，再來鼓掌感謝多年來早就積勞成疾的醫生護士們。
但我逐漸學會，用更正面的態度來看待這些：並非每個英國人都是種族歧視的混蛋。他們有他們的苦惱、有他們的成見、有他們的善良、也有他們的傲慢和自卑──英國人也是人。
與其繼續因為無知者莫名的歧視、攻擊而忿忿不平，現在我更希望能盡自己的一份小小力量，嘗試改變。
好比說，我反而希望在將來擔任志工騎士的送藥旅程中，能夠遇到對亞洲移民充滿刻板印象的老先生老太太。
這樣，當他們以後對別人提起「亞裔」、「華人」等等名詞的時候，不會只聯想到那些負面的形象和爭議；而會想到「肺炎危機的時候，騎著很吵的重型機車來送藥給我的那一位華人女生」。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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