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本週（2020 年 3 月底）統計，台灣境內新冠肺炎確診人數突破兩百大關。當中，以境外感染佔多數。
點開各家新聞下方，留言區毫無意外地是一片批評謾罵聲浪──絕大多數的攻擊對象，鎖定的都是近期歸國者。許多網友更呼籲政府早日「無差別全面鎖國」、拒絕讓還在海外的遊人及僑胞繼續入境。
「誰知道這些人有沒有帶病毒回來？」
「平常在國外爽爽過，出事了才逃回台灣！」
「想也知道，一定是要回來濫用健保的啦！」
「回來的都是些自私鬼，會乖乖遵守居家檢疫才有鬼。」
⋯⋯
諸如此類言論近來層出不窮，有些甚至連「人物設定」都想好了：凡是搭飛機回來的，八九不離十都是些「自私自利、親中賣台、還會到處趴趴走」的感染帶原者。從這些留言的激烈與惡狠程度，讓人不禁聯想，我們若是活在中古世紀歐洲，這些海外歸國的遊子們恐怕全都會被當成女巫審判，一個接一個送上火刑台。
當然，人們之所以如此氣憤，其來有自：一方面是前陣子延燒不斷的濫用健保議題，另一方面則是這陣子連環爆出許多令人觀感不佳的「名人出國者」──在新聞媒體推波助瀾持續發酵下，台灣輿論逐漸醞釀出一股激烈的「反歸國」聲浪。
對於那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自台灣）出國者來說，有的是基於公司指令必須出差；有的則是不甘承受團費或旅費損失硬要成行，每個人的原因百百種──前者可說不得不為，但後者就真的是個人選擇，選了便自行承擔後果，沒什麼好辯解的。
但在此，我想討論的是非屬上述「觀光旅遊」者、如今卻無端遭受波及的廣大族群：長期旅居異鄉的台灣遊子們。
「有選擇權」的海外遊子，真的都是「海外爽爽過日子、回國只為濫用健保」？
基本上，長期旅居海外者如今面對全球疫情，可粗分為以下兩種「身分」──有（歸國與否）選擇權的，和沒有選擇權的。
先談第一種「有選擇權」的族群：他們持長期簽證，多半在國外有合法居留權及固定住所，並且也繳納當地健康保險費用──我自己便屬於這種，也因此常常被歸類為「回台只是為了用健保」的族群。
但是，說這些話的人有誰知道、或者說有誰在乎？至今移居德國超過兩年的我，和許多長期旅居海外的台灣人一樣──在出國期間，我們仍按時繳納台灣全民健保費用，未曾有片刻間斷過。
我當然曉得可以用「先停保後復保」的方式，甚至乾脆遷出戶籍，就不用重複這個繁瑣的輪迴；畢竟，我在德國也是有保險的，無論大小疾病自然都是在當地就醫，難不成還特地買張機票回來跟台灣醫生串門子？但為了對台灣搖搖欲墜的全民健保多少盡一份心力，我選擇同時在德國和台灣兩邊都按月繳納保費。
在平均一年回台不超過兩次的情況下，我回來時只有一次因鼻過敏去一般診所就醫（空氣品質不同，我在德國時從來不需要為了鼻過敏看診）；和一次到牙醫診所做年度例行檢查（還是牙醫自己打來提醒我）。最近一次踏進台灣的醫院，則是因家母住院做心導管手術，我陪同看護。換句話說，兩年內我用到健保卡的次數，兩根手指頭便可數完。
捫心自問，我從來沒有濫用健保，必繳的保費也沒少繳過，卻只因為某些公眾人物的不當言行，便被一起定義成「該立法修理的好野人」？
如果大家有忘記帶健保卡的自費經驗，便知自付額約在新台幣 1 至 2 千元上下，對比我一年繳下來約 9000 元的健保費，其實停保比較划算。當然有些人可能還是會認為：「 9000 元又不多，（回國用醫療資源）對住在台灣的人很不公平。」但對於一個過往確確實實生活在台灣且收入普通、現階段又在異鄉無固定收入的人，這已是我所能付出的極限。
搬到德國前，我好歹也在台灣繳了 20 年的稅，絕對算得上奉公守法的好公民。怎料離鄉才兩年多，如今便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就算我根本沒有咬過布袋。
而且就我所知，像我這樣兩國納保的台灣人，絕對不在少數。我們真的都不是什麼有錢人、在海外「爽爽過」，卻都想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為生養我們的母國多少盡份心力。
「回台灣只為自私避難」？海外遊子抉擇各有考量或苦衷
身在海外的台灣遊子，幾乎都會參加當地台灣人組織的臉書社團，「是否該回台灣」的議題，最近也在群組討論中沸沸揚揚。根據我最近數日的觀察，大部分社員都同意，「持有長期簽證者，最好不要回台灣。」
首先，大家都有住所及保險，也多有固定工作和收入，即使眼下看來台灣處境相對安全，但誰都不想成為那個讓台灣防疫出現破口的始作俑者──不只因為在台灣還有家人朋友，更因為自身正在異鄉經歷疫情帶來的混亂苦果，不希望摯愛的家鄉也慘遭蹂躪。有鑑於此，「一動不如一靜」、「以不變應萬變」，也成為我們彼此打氣鼓勵的標準用語。
其次，公衛專家一再警告搭乘飛機、尤其是長途航班的高風險性。連續十幾個小時待在密閉空間裡，害怕擔憂病毒散佈在空氣中，乘客哪怕只是喝水嗆到咳個幾聲，都可以把旁邊人嚇得魂飛魄散──這種身心煎熬根本沒多少人想經歷。更何況時至今日，疫情作用導致各國出入境政策時時調整，即便負擔得起天價機票、即便甘冒染病危險搭機，若好死不死買到只能轉機的航班返台，誰知道下飛機時是否會被通知轉乘航班全數取消、就此卡在某個陌生機場演起《航站情緣》的困境？
換言之，如今仍選擇「花天價費用、冒長途班機風險」回台的歸國遊子，真的都只是為了自私避難、濫用健保嗎？──每個人回台灣的理由大不相同，有人想在不安局勢中趕回來與家人相伴，有人本就需固定返台照顧長輩，誰能武斷地論定他們都是因為「出事了，才想到要回台灣？」
更多「沒有選擇權」的人，回國卻飽受冷漠的另眼相待
第二種，則是「沒有（歸國與否）選擇權」的族群：他們可能是居留快到期的留學生，可能是持短期簽證的交換生，也可能是用旅遊簽證或免簽去海外讀語言學校、或參加研習營的在職進修人士。
近期歸國的海外遊子，其實均以這類族群的朋友們居多──他們一旦簽證到期，馬上就在外國成為非法居留者。又或者是眾多留學生因在海外沒有其他親友，一旦學校關閉宿舍封鎖，馬上就面臨無處可居的困境。
我有位老朋友，她是個瑜珈老師，今年一月總統大選完，她便以效期 3 個月的旅遊簽證飛往美國，參加紐約郊外的瑜珈研習營。兩週前她打電話給我，說很煩惱不知是否該將原訂 4 月初的返程航班提前，我當機立斷要她馬上回台。但由於原機票改期無望，最後她乾脆放棄回程，重新訂張單程機票──雖然大傷荷包，但至少趕在事態嚴重前平安返抵國門。
當時，某位臉友卻「苦口婆心地勸導」她，並暗示、告誡她此時歸台「非明智之舉」。
她直截了當地回覆對方：「我的簽證快到期了，我沒有綠卡、更不是美國公民，我在這裡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不是。若無簽證或非法滯留等問題，難道我會想冒險搭飛機？」
看著她的留言，我備感心酸──是啊，近期歸國的遊子們，絕大多數不都是因為面臨相同處境，迫不得已提前回台灣？學校關閉、宿舍封鎖、簽證或居留即將失效的他們，最後都會成為非法滯留的人球。並非每個國家都有像台灣一樣自動為外籍人士延展居留30天的人道措施，更甚者在病毒肆虐下，多數國家的外事局、移民署都因封城措施而停止辦公，就算想申請延長簽證都沒辦法──無家可歸、求助無門的他們，除了收拾行囊回台灣，坦白說，沒有別的選擇。
他們從未要求政府安排包機，而是一個個自己想辦法找航班、買機票回來；他們也從未要求任何特殊照顧，而是一個個自己想辦法尋求物資、戒慎恐懼地做好防疫和自我保護措施。
如果他們據實填寫健康聲明、如果他們嚴格遵行居家檢疫隔離、如果他們毫無異議配合政府監測通報，為什麼同為台灣人的我們，要百般質疑甚至責難他們回國？為什麼同為台灣人的我們，要對他們口誅筆伐甚至窮追猛打？
當然，你可以繼續「站在道德制高點」批評，但不該阻擋同為台灣人的權利
最後，時刻遭受中國打壓、嚐盡國際人情冷暖的我們，總是經常抬頭挺胸強調自己是台灣人、台灣是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但有些人卻似乎忘記了，「國家」的組成要素是主權、人民、政府及領土。中華民國（台灣）護照，代表的不只是周遊世界各國的通行便利，更代表遭逢意外或困難時，我們總是有家可以回，國門永遠為我們而開。我們真正享有的權利，一點一滴奠基於政府對人民的義務上。
不管是明知故犯出國玩的旅客，還是有苦衷非得歸來的海外遊子，他們跟你我一樣，都是台灣人──也許是平常上菜市場買肉會拗送蔥的鄰居大嬸，也許是家族群組裡最顧人怨又愛貪小便宜的三叔公，也許是一起抽菸放風老是忘記帶打火機的同事，也許是三天兩頭就來借筆借橡皮擦的同學⋯⋯不管他們是誰，只要他們踏出國門，法理上都受到台灣護照的歸國保障，且這份保障，人人平等。
所以，你可以繼續站在道德的角度譴責、抨擊他們，但不該要求政府「禁止他們回來、將他們拒於國門之外」；你可以繼續站在自己的立場，說他們都很自私、罵他們沒水準，但不該阻止他們回國接受醫療，甚至更惡毒地詛咒他們全都染病客死異鄉。
請明白，這不是選舉，不需要強迫海外少數來服從島內多數。請理解，這不是電影，不需要犧牲海外遊子來拯救島內居民。
所以，請別再提什麼「治亂世用重典」的無稽之談了，疫情總有過去的一天，但撕裂造成的傷害卻不會消失。史上真正的亂世，哪一個不是由分裂揭開序幕？現在的台灣還有選擇，但在一再的民粹內耗、自我分裂之下，難保不會有一天，人們突然驚覺自己連選擇的權利都已失去，被迫做出身不由己的決定、被迫感受有家歸不得的痛楚。或許，那時人們始能明白──
疾病未必致命，冷漠才會。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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