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粹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是迫害者,而猶太人是受害者,這在當今德國社會的歷史見解中幾乎是無庸置疑的。然而,作家塔吉斯.伍格(Takis Würger)於 2019 年所出版的小說《史黛拉》(Stella)中,描述了一名成為納粹同路人的猶太女性,其創作手法踩到了德國民眾的紅線,因而引發了廣大的爭論。

真實人物故事改編
此書取材自歷史事件,並涉及了真實人物──與書中主角同名的史黛拉.高適雷格(Stella Goldschlag,後改名為 Stella Kübler)。小說敘述,身為猶太人的主角為了不讓家人被送往集中營,答應與納粹合作。史黛拉於 1940 年代洩露了同胞的藏身處,進而害死了數百名柏林的猶太人;她因此獲得了「金髮毒藥」(das blonde Gift)的稱號。
事實上,史黛拉的故事已被多次改編與撰寫,如其中學同學彼得.魏登(Peter Wyden),早在 1993 年便以傳記形式敘述了她的生平;此書為伍格提供了重要的創作素材。
儘管相關資料與文獻看似充足,卻有一個解不開的謎團:史黛拉的父母之後仍被送往了奧斯威辛集中營,她卻持續與納粹合作。隨著史黛拉 1994 年於佛萊堡的住處跳樓輕生,謎團的真相也從此石沉大海。
小說出版即引爆爭議
儘管將猶太人描述成納粹同路人會引起眾人關注,但只要有憑有據,並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德國社會並非抱持著「絕對不可批判」的態度面對這段歷史,伍格的《史黛拉》之所以在德國引起爭議,是因為他在小說中處理這段歷史的方式。

伍格在書中為史黛拉虛構了一段愛情故事,並以此為主線:來自瑞士的男主角費德里希在柏林遇見了化名為克莉絲汀的史黛拉;由於男主角家境富裕,兩人在戰時不僅下塌高檔飯店,還過著衣食無缺的豐足生活。
儘管小說本是虛構的,但猶太人作為納粹同路人的題材已經相當地具有爭議性,而伍格僅將之包裝成一個愛情故事,令許多人感到過於輕率與膚淺;尤其德國社會往往以嚴謹的態度面對納粹與猶太人屠殺的歷史。
事實上,伍格曾在以「調查報導」為名的《明鏡週刊》(Der Spiegel)擔任記者,因此在事實的判斷上,出錯率應該相對較低;問題可能純粹出在其寫作方式(有人認為,他是故意製造爭議,使自己成為鎂光燈焦點)。加上出版此書的卡爾.漢瑟出版社(Carl Hanser Verlag)具有一定的知名度,眾家媒體的評論言詞犀利,如《法蘭克福匯報》(FAZ)便將《史黛拉》形容成「戰後德國文學史上最糟的書之一」,其他媒體也毫不留情:
- 《新蘇黎世報》(NZZ):偏偏是名聲響亮的出版社,卻出版了這般納粹媚俗作品,著實令人作嘔。
- 《南德日報》(Süddeutsche Zeitung):伍格的《史黛拉》令人厭惡,完全是對於真實過去的污辱。在猶太人屠殺的歷史書寫上,其完全失去了道德與美學的分寸。
- 《日報》(taz):《史黛拉》是一種欺騙,亦即文學詐欺。這本書以小說名義販售,卻難以定義其真正的文類。與其說是半虛構的歷史創作,它更像是在以粗糙的手法消費歷史。

歷史事實 vs. 寫作自由
文化評論家西格里.洛夫勒(Sigrid Löffler)稱此類作品為「二手猶太人屠殺文學」(Secondhand-Shoah-Literatur),亦即非紀錄式地敘述史實,而是以半創作或全虛構的方式書寫猶太人屠殺的歷史。她並不否定這種寫作方式,且認為藉此仍能產出極具品質的作品。
文學評論家卡斯騰.歐特(Carsten Otte)則明確地表態認為,若牽涉了一段壯闊、重大、驚人或動人的歷史(史黛拉.高適雷格的故事正屬於此類),作家便該盡可能地陳述事實。
儘管批評聲浪排山倒海而來,德國各地仍有書商認為,這是作家的寫作自由。他們在《書業週刊》(Börsenblatt)上連署聲援伍格,並明確表態:「我們會繼續推薦與販售《史黛拉》,並舉辦閱讀活動,與讀者一同討論此書。」
於此同時,伍格也馬不停蹄地著手他的下一部著作,且同樣著重在納粹歷史;他計畫書寫集中營生還者諾亞.克利格(Noah Klieger)的生平故事。面對記者問到對於納粹歷史如此執著的原因,伍格說道:「因為我是德國人;換句話說,我是加害者的後代。」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史黛拉》書封。)Amaz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