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巴在巴黎唸書、與法國人結婚，到小巴定居在巴黎，大家最常問我的問題：法國人是不是很浪漫？
我從一開始的期待、幻想破滅、不以為然，到明白原來「浪漫」是這麼回事啊！好像跟原本想像中不一樣，卻又不得不認同，法國人的確是個浪漫的民族。讓我告訴大家法國人浪漫的真面目吧！
米奇派對事件
很久很久以前（笑），在小巴還是小小的巴黎留學生時，好不容易找到了房子定下來，卻遭到米奇入侵。巴黎的房子對外國人實在是太珍貴，好的房屋和房東千金難買，所以儘管每天晚上都有嘰嘰喳喳的米奇派對，對剛到巴黎的我來說，搬家從來不是第一選項，後來崩潰時也只是想打包回台灣。
於是我和房東反映整棟建築物有老鼠入侵，週末我的法國女房東帶著她的法國男性友人一起出現。由於米奇都是從廚房開始出現，我懷疑牠們是沿著水管線或是排水孔上下樓串門子，因此我們打算把冰箱搬開，看是否被遮掩的牆角有漏洞，才讓米奇這麼侵門踏戶。
由於我和房東都是弱女子（？），這時候搬冰箱的活似乎就落在現場唯一的男性友人頭上了！百般推辭的法國男子最後在我苦苦哀求下竟說出：「可是我的毛衣是新的，我怕弄髒⋯⋯。」其實我的小套房裡的冰箱非常小台，是大家常見租屋套房那種流理台高度的迷你冰箱。
當下我心中的 OS 是：天啊！竟然可以說出怕衣服會髒掉的話，作為女漢子我本人，也實在說不出口。後來慢慢認識其他法國男性友人，有的非常有男子氣概，有的真的是非常敏感、感情纖細、重視日常生活細節，雖然沒有到林黛玉要葬花，但是卻可以為《色戒》裡的「易先生」流下眼淚來，他們就是這樣不掩飾甚至自豪於表達感情。
老實說，作為神經大條的女子，這種易感的個性，小巴的心裡只覺得：「啊，法國男人好女性化啊。」
這也可以從法國小孩的教育說起，一般來說法國父母親並沒有教導「男孩子有淚不輕彈」、「芭比娃娃是女孩子的玩具」，連太陽王路易十四小時候的扮相也都跟個女孩子一樣，更不要說後來的高跟鞋和假髮。對法國人來說，對美麗等感性的追求從來都不是女性的特權。
「浪漫」和「獻殷勤」的差異
後來跟法國米交往，我活生生血淋淋地感受到：浪漫？！那是不存在的事情。舉凡開車門、拉椅子、女士先行這些通通沒有過，甚至有一次我們去領包裹，他一人兩手空空推門而出，剩下我兩手抱著包裹望門空嘆，還是店員來幫開的門。法國人浪漫嗎？一點也不！！
我的公公因為工作的關係，每年得到北京當客座教授。有次家族聚會，他很疑惑地在餐會中問我：「為什麼我的中國學生都覺得法國人很浪漫，彷彿我呼出一口氣都能有愛心形狀出現？我們明明很務實。」
我這時不得不幫法國人澄清：不！法國人一點也不浪漫，你的學生們都誤會了，因為他們沒有真正來到法國，對法國有幻想。我把法國米平時的惡行惡狀抱怨了一番（笑）（當著公婆的面數落老公這樣好嗎？！）。平時他若先走，他從不會幫我開門或是把門拉著，我只有被門迎面痛擊的經歷，這樣看來，每次都會讓我和婆婆先行的公公，還浪漫多了。台灣男生還會幫女生買早餐，台灣人比較浪漫啊。
這時一旁的堂妹笑著說：妳混淆浪漫（romantique）和獻殷勤（galant）的意思了，妳所講的這些是男子對女性獻殷勤、想當個體貼的紳士時會做的舉動，所謂的浪漫是他有沒有時不時寫小紙條給你、送上一束花，或是不時地讚美你很美麗。
公公也在一旁補充，幫女士開門和「女士優先」的行為，在他的年代是有，不過在現在社會裡是把它看做男女不平等的產物，有些時候部分女性是會抗議的！
繼而想起當年留學生涯時，好友的法國男性曖昧對象，在送她回家的途中，忽然對她唱起情歌。事後與她談起這件事時，我倆只覺得：好尷尬，他唱完歌我應該說些什麼？路上唱情歌什麼的也太尷尬了吧。
才驚覺原來我眼中的浪漫從來都不浪漫啊！
把生命用在你認為最重要的事情上，從來就不是浪費
直到前兩三年，我又有新的體悟。那時，我的母親在台灣身體出了問題需要開刀，我必須趕回台灣一趟。當時我內心的《世間情》已經演到 360 集了──我得待在台灣照顧母親，我跟法國米必須分隔兩地，我們會不會因為遠距離而離婚？我在台灣可以找什麼樣的工作？⋯⋯。
晚上法國米回家，我便告訴他我得臨時飛回台灣一趟，目前不清楚什麼時候可以回法國，如果需要的話我可能得在台灣待上一段時間。
法國米先安慰我：「妳先回台灣，看情形如何，如果妳需要長時間待在台灣，那麼我就過去。」
「你要來台灣？」
「對啊，妳得在那邊生活，那我就去台灣定居。」
「你想清楚了嗎？你在法國有終身教職、良好的公務員退休制度，你又這麼熱愛你的研究工作，去台灣？你去台灣要做什麼？不可能有大學教職給你的。」
「做什麼都可以，重點是妳在那邊，可能去高中教書或是去銀行工作。」
「你想清楚了嗎？放棄法國這麼好的工作，去台灣要從頭開始？」
「我知道我要習慣一個完全不同的文化、國家還有語言，要放棄法國的工作和朋友也不容易，但是妳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剩下這些都是次要的事。從小我的父親就告訴我，人生的時間應該花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幸運地，我母親的身體復原得很好，我也沒機會看到法國米是否真會為愛情放棄一切到異鄉重新開始。坦白說，如果我有他如此穩定的工作（尤其是他非常熱愛自己的工作），我應該沒辦法放棄一切，去世界的另一邊開始適應完全不同的生活。我們的傳統社會價值基本上也不欣賞這樣的男人，「只愛美人不愛江山」只存在電影、書本裡，說好聽是浪漫，但實際上會被認為是不務實，人們甚至會覺得這樣的男人太沒出息了！
從要求男孩不能輕易哭泣，到不贊同為愛情犧牲的理性思考，原來我們的傳統社會其實是反「浪漫」的。
十幾年前的一句咖啡廣告詞：「生命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把巴黎左岸咖啡館的生活態度帶給台灣人。小巴當年覺得這句話最美的地方就在「浪費」這兩個字，卻恰巧也是我對這兩個字的感想，凸顯出原來我真的不是一個浪漫的人──對法國人來說，生命本就應該用在美好的事物上，從來都沒有浪費的說法。
非常不浪漫的小巴想跟大家說，不管你是單身或有伴，把生命用在你認為最重要的事情上，不去管別人怎麼想，這本身就是很「浪漫」的事。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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