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杰克／湖邊沙徑
1990 年春，年輕的自己在荷蘭史基浦機場著陸，前來接機的是與自己同年的英裔產品設計師蓋文。那是生平首度出國、訪歐，難掩興奮、好奇。但要多年後，方才明白那次出訪對自己生命、職涯的影響，意義有多重大。
再稍早前，自己剛換跑道。蓋文趁出差亞洲之便，繞道北台工廠充當特使，面試、決定誰可飛往這家百年電子大廠的總部受訓、以便返國後負責在台設計業務。為了這場面試，我涎著臉跑回老東家，商借離職前甫完成的機車專案，帶回設計圖及模型照，希冀說服面試官，自己是最適人選。
我和蓋文一見如故，相談甚歡。部份理由是儘管經驗豐富，他卻未曾有機會設計運輸工具，我所展示的概念草圖、油土雕塑、塗裝模型果然讓其驚艷。
那時，距離畢業才幾年，業已習於自稱工業設計師；面對不解眼光，慣常解釋工作定義、內容。因為當時，社會上仍普遍不明白，這是怎樣一種專業？
自小愛塗鴉、一心想唸建築的自己，純因聯考分數，鬼使神差地，著落於這個位於南台的大學系所。
幸運的是歪打正著，自己還真如魚得水，快樂地度過大學 4 年。
工業設計顧名思義，乃是從事工業產品設計。為了提供大眾美觀、好用、容易產製的暢銷商品，設計過程需要考量商學、美學、工學與人體工學等因素，這與不拘一格、興趣廣泛、素來好奇的自己，個性十分相合。
證諸後來的職涯發展，環繞設計的教育背景，確實形塑、培養了對己有益的某些思維習慣、專業特質，如今簡述如下，或可供正在考慮學習方向的年輕學子參酌。
一、跨領域學習、溝通能力
不管是電腦、家電、機車，看似一目了然的產品背後，其實是跨領域、各樣專業的整合成果：好的設計，需得結合行銷部門標定市場策略、使用情境；工程部門決定結構需求、製造規範；符合目標客層的人體工學、心理特質；反映流行趨勢、消費潮流。跨領域的學習課程，提供了解工程、商學、美學等不同領域的專業知識、行業語彙，不但有助於溝通、整合，若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還有機會導引團隊跨越隔行高塔，打開視角、獲致洞見。
二、視覺化、口語表達能力
就像服裝、美術設計，產品設計需藉視覺技法，表達或變動不居、或尚未體現的未來。除了透過草圖擄獲靈感；精描圖展現形態、色彩、材質；藉模型實物操作、驗證使用情境等基本技能外，如何藉由數據、文字、口語，融會市場策略、描述用戶實境、推估顧客心裡、說服同儕與決策階層，都需理路清晰，感性、理性兼備的表達能力。
三、與時俱進，掌握多元需求並予整合
工業設計的核心理念，從百年前奠基於德國包浩斯學院、彷若祖師心法的「形隨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演變至今，百家爭鳴。包括曾為宏碁操刀的青蛙設計的「形隨情感」( form follows emotion )，到當今炙手可熱的 IDEO 集團所宣稱：「設計思維應以人為核心，從設計師的工具箱中汲取靈感，融合人類需求、技術可能以及營運成功等因素，進行整合。」其關照焦點，由物出發，擴及社會、人群；除了人性需求，還要關照工程演進、企業營運等多重目標，整合資源，予以滿足。
回到那次初訪。我在 4 月寒涼的鬱金香季，搭乘蓋文的雙門跑車來到低地國的南方小鎮。在草木扶疏、彷若花房的設計部門裡待了一個月，認識、熟悉了這家跨國企業產設部門的設計策略、組織架構，與主要功能負責人。
設計策略主指公司的 visual identity system（視覺識別系統），包括標誌、符號、字型、色彩，規範嚴密、系統井然，讓這家跨國企業不論出現在什麼媒體、街區、賣場，形象恆常一致；其組織架構的思考則反映所有和終端客戶相關的設計元素，包括產品、包裝、廣告、展場、軟硬體使用者介面。
返台後，我依樣打造設計部門，並於數年後轉換職場、進入科學園區、複製類似結構與團隊。最後則跨出設計管理專業，從更高視角整合研發、製造、行銷、業務等功能，主導新產品開發。
距初次訪歐 10 年後，我前往北市最高大樓會見時任遠東設計主管的老友蓋文，邀請其團隊為自己主導、策劃，希冀讓公司轉危為安的資通新品操刀，結果不論銷量、口碑、獲獎，都證明十分成功；接著雲消月現、峰迴路開，機會之神前來敲門，讓自己和家人得以跨洋、遷美，展開全新旅程。
前幾年中年轉業，決定跳開風口浪尖、不再追逐科技，轉而鑽研亙古不變的人體結構，改弦換轍、從事醫學影像工作。當研讀解剖學時，不僅驚嘆於造物者如何善用有限空間，精密選擇肌理、質材，構思形態、結構；運用氣壓、流體、力學等物理原理打造臟器。更驚異於自己在閱讀醫學相關文獻時，不由自主、發自本能的結構邏輯、功能思維。
原來那本能深滲肌骨，業已內化、成為自己的一部份；這樣的理解、想像，為每日診察人體的新職，增添不少洞見與樂趣。
年少時讀王鼎鈞的散文，他不無誇張地舉「不論戲裡戲外、扮演爪牙者經常流露流氓氣質；劊子手遇見陌生人，則會自然而然審視對方頸椎骨節」為例，說明職業的重要。
那時年輕懵懂，不易領會，以為職業主要用來謀生、糊口；供應衣食，讓生活無缺。待經畢生職涯後，方才明白：原來除了餐餐入口的食物會形塑身形體貌外，職涯擇後浸淫日久，會不斷模造個人的性格、氣質、視角，其影響深遠長久，遠大於糊口。
「從前上帝造人，如今職業造人。」散文家最後結論道。
誠哉斯言。上帝完成使命久矣，接下來，輪到你為自己考量、如何「再造為人」了。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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