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蘇晨／讀者投書
2017 年，義無反顧地踏上前往首爾留學的旅程。一張飛機單程票，護照上簽證的時效是兩年，沒想得太多，以為兩年很遙遠，遙遠到不會到來。然而隨著畢業季節的來臨，幾個臺灣同學聚會談論的話題從課業、臺韓文化的差異，開始轉換成韓國企業面試流程以及該不該申請就業簽證。又或者是說，花了兩年好不容易在這裡站穩，我們難道該從此邁開腳步，瀟灑地離開這裡嗎？
漫長的兩年頓時幻化成轉瞬而逝的片段。回憶起剛到韓國時的場景，那天天氣很好，行李箱很重，狹小的兩人校內宿舍突然變成我的家。第一次期中考之後開始發現韓國室友總會在大考時消失，才知道圖書館的書桌在期中期末考時才是她的睡鋪；之後再遇到不同的韓國室友在大考時消失就不再意外也不再擔心，下樓走往圖書館之後她們就在那邊苦讀。
這兩年，也從滴酒不沾到漸漸地能區分不同燒酒品牌的味道；更發現韓國的咖啡廳跟臺灣的超商一樣密集，老闆們各有各有的堅持，這間有布朗尼配越南咖啡、那間有起士蛋糕配上義大利拿鐵，再不行，下個路口總有間星巴克。我們總喜歡學韓國人吃完飯之後在咖啡廳繼續聊天。
悲傷的事情也有好多。明明是亞洲人的臉孔卻說不好韓文，時常被年紀較長的韓國人側目，甚至有朋友還因為說中文而被韓國人捶肩：「不要在我們的國家說你們的語言！」雖然知道這些都只是個案，但還是討厭這樣融不進韓國文化的自己。學習化妝，因為好像不化妝就跟裸體一樣羞恥。面對韓國人對女性有著固定的想像感到不適應，卻強迫自己接受。偷偷想念著在臺灣那個穿著夾腳拖不化妝，甚至連內衣都不穿就下去超商買東西的自己。這兩年，更在意別人眼中的自己，也更不讓自己成為自己，因為那樣是不受歡迎的。
我跟朋友們都曾經想著臺灣就哭了，但是還是很努力地堅持著在韓國的生活；一夕之間，課修完了，拍完畢業照了，畢業典禮就要來了。
而我該去哪呢？
畢業之前的徬徨大概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問題，不是專屬於留學生的，更不是專屬於我的。然而我們在想的是，該回家了嗎？還是要繼續留在這裡呢？回家有回家的好，留在這裡當然也有留在這裡的優點。每次回臺灣總覺得臺灣默默地，在我們不在的時候一點一點地變了好多。我們花了好多時間適應韓國，那回去臺灣，會不會同樣地需要同等的時間去適應那個不再是我們離開之前的臺灣呢？每個人的選擇都沒有對錯，每個人的人生也都沒有對錯，一旦做了選擇，就要為此負責。正是因為這樣，才更令人苦惱吧？
我掙扎過，最後決定都試試看。個別投了履歷給幾間韓國跟臺灣的公司，甚至還申請了在韓國的研究所。好像，維持現狀比較不會有風險。然而我也一直在恐懼，要是都沒被錄取怎麼辦？是不是該去申請就業簽證？還是該回家先當個啃老族？當想到這裡就不敢再往下想了，彷彿不去豢養恐懼，它就不存在一般。隨著時間推移，韓國公司的筆試沒過、臺灣的面試因為時間喬不攏不能回家參加，就只剩下研究所在期末考結束的那一天放榜。
那天，考完試，我顫抖地打開手機準備查詢放榜結果。心裡想著要是沒上的話，我應該會哭得很慘吧，甚至連衛生紙都拿在手上預備好了。然而看到「很抱歉⋯⋯」，我輕輕地把手上的衛生紙放了下來，彷彿一切都清空了。那些熬夜準備的公司筆試、費盡心思裝訂的申請資料，一切都結束了。也許有一點不甘願，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但是總覺得心情很平靜，終於有時間停下來，好好整理在韓國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想了。
旅途中收集的星塵，總會在之後發光
這兩年，就像是把自己塞進一身不符合自己的華麗衣裳當中困獸猶鬥。其實還沒有很了解自己，但是卻十分了解周遭的人以及社會對自己的期待。於是認真努力唸書、留學，甚至為了別人改變自己，穿上符合潮流的衣服、化上時下最流行的妝。拚了命想得到別人的認可，卻連自己都無法認可自己。幸好有一群臺灣朋友能聽我說，陪我走完這段旅程。我們都決定離開韓國，儘管不願意，離別的時間開始倒數了。
我決定去澳洲打工度假，來一場我不曾奢望過的 gap year。韓國學生習慣在上完大二的時候休學，有人去當兵，有人去交換。一開始聽到別人上學期休學回來，還不太敢問原因。後來那個同學說，她休學也不為什麼，每天都在美國姑姑家滑雪，回韓國之後都在家每天躺著。我總覺得這樣太沒有生產力了，感覺會被說閒話。但是人生是自己的，到底為什麼要過度在意別人的評價呢？去澳洲的這趟旅程決定下得倉促，也花了段時間得到家人的了解及諒解。實在不敢相信目前的我在澳洲，活得還不錯，終於自食其力，偶爾遇到難過的事情，但也都很快地拾起正向的思考。
我才發現，在韓國的兩年不只是淚水的堆積。每次我跌倒之後，花了更多力氣把自己撐起來，而在這段過程中，我變得更強壯，也更勇敢。在瞥見別人痛苦的神情時更能感同身受，而遇到困難時也絕不退縮。我變得更能理解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因為之前總是仰賴社會的目光做抉擇，然而現在的我更專注在自己的喜好。畢竟，人生是自己的，那些快樂、那些苦痛，都是由自己去享受、去承擔。儘管說來簡單，這項課程，我卻花了整整兩年才學會。而若是沒有韓國這樣一個完全不同的文化體，恐怕我至今都還不明白自己為何不快樂。
離開韓國的那一天，天氣很好，彷彿又回到了兩年前那個降落的午後。想著兩年前自己大概是慌忙不安地踏進入境大廳，連要在哪裡搭地鐵去學校報到都不知道。如今，輕便的行李，熟門熟路地找到報到櫃檯，安穩地坐在候機室等著飛機起飛。兩年之後，我還是我，卻也不再是我了。
告別首爾，告別韓國之後又會發生怎樣的故事不得而知，只暖暖地曬著太陽並不特別擔心未來。告別那個為了別人過度緊張的自己、告別熟悉了兩年的生活圈，帶走了那些不起眼的傷痕跟一些和朋友笑鬧的記憶。有勇氣告別，才能迎來下一場旅程，而那些旅途中收集的星塵，總會在之後發光的。
謹以此文紀念在韓國的兩年留學生活。
《關於作者》
蘇晨／讀者投書
本名蘇晨珮，小時候最討厭別人已經在寫第一題時，我還在寫自己的名字。在韓國唸完大學之後來到澳洲流浪。還在懵懵懂懂地學習怎麼與自己相處，希望有一天能成為自己想要的模樣。最喜歡多倫多的楓葉跟墨爾本的電車，但是心中最柔軟的位置一直是臺灣。期許能用自己的雙腳踏遍更多地方，成為讓世界認識臺灣的一介青年。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蘇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