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林阿娜／讀者投書
「大家好，我是 Vivian，23 歲，今年 6 月大學畢業之後，獨自前往了史瓦帝尼的一家孤兒院，服務了 5 個月。」
這段話是我這陣子在演說上不變的開頭。
2018 年末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2019 年會是充滿著變動和告別的一年，年初的時候我趁著大學的最後一次假期，在大多親友的反對下，獨自一個人前往南美洲旅行了 40 天，又在一畢業，申請了政府計畫，隻身前往史瓦帝尼的孤兒院服務了 5 個月。
打從踏上這塊土地時，我就開始做道別的準備。為了不讓 2019 年末的自己過於不捨，一直不停地告訴自己，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我不要讓自己在最後離開的那一天後悔，所以要好好珍惜在這裡的每一分鐘。
4 年前，我曾以短期志工的身分來到這裡服務兩個禮拜，那時的我，在服務結束之後寫過這麼一段話：「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笑容，他們的一舉一動，深深刻畫在腦海中，縈繞，不散。你說一個失戀的人平均要 3 個月才可以振作，如今我也過了近 3 個月，但我一部分的心留在了史瓦濟蘭。」我的確一直依靠著那份如同失戀般的思念，才得以再度回來這個地方，我抱著從 4 年前建構出來的憧憬開始了在這邊的日子，卻也在服務的過程中，慢慢地看見了短期志工永遠看不見的一面。
我們來之後，真的有甚麼改變嗎？
親近的孩子跟我借了手機，偷了存在手機裡面的錢；許多的青少女未成年懷孕；老師們為了要博得院長的信任，真真假假的事情都去告狀⋯⋯。短短的 5 個月，從每天跟孩子無時無刻相處，到因為孩子們的事煩惱到睡不著，因為自己做錯事被院長罵而自責整整一星期，還曾經一度崩潰到躲在廁所裡面不願意出去，因為廁所是唯一不需要面對任何孩子和任何院內員工的地方。
好幾次也問過自己，究竟為了甚麼回來這裡，自己來這裡的意義到底是甚麼？尤其以教育部長期駐點志工的名義來到這裡，也忽然覺得 5 個月算是甚麼長期志工？5 個月的時間，我經歷了很多事，看見了很多事，卻甚麼也改變不了。
在服務的最後一個月，有一次我坐在草地上，看著史瓦帝尼的滿天星空，問了我另外一位也在當地服務的朋友，覺得我在這裡服務的意義到底是甚麼呢？帶來的東西他們真的需要嗎？好像我沒來他們一樣也是這樣過著日子，我們來之後真的有甚麼改變嗎？她沒給我一個答案，只說她也想問一樣的問題。
一個青少年在一旁聽到我們的對話，開口說道：「你們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你們或因為你們而產生影響，這裡的有些人可能真的只為了好處而接近你們，但也有人真的因為你們而改變了他們的人生。」
突然我想起了一個 4 歲的孩子。剛和這個孩子相處的時候，他是院內老師口中的大麻煩，常常大小便在褲子上，動不動就大哭，也不太會說英文；但自從和我開始相處之後，為了能和我溝通，英文大幅地進步，有一次看到我從台灣帶去的黑人牙膏還突然大聲地指著說是自己，我也用糖果獎勵的方式訓練他想上廁所的時候要用說的。孩子的進步不敢說全然是因為我的陪伴，但的確看在眼裡是很欣慰，青少年的話提醒了我服務的初衷，也讓我看清了我這趟的意義。
在最後一天，我還是帶著遺憾離開了，甚至比 4 年前告別時更痛苦，因為參雜的不再只有單單的不捨，還多了更多的愛、傷痛以及回憶。我離開之後一位 11 歲的女孩跑去找我朋友說道：「真難相信 Vivian 真的離開了，然後從此不在我們的生活中，曾經的其他人都是哭著跟我們道別，只有她笑著跟我們說再見。」我不知道女孩說這句話的心情是如何，又或者實際上到底想要表達甚麼，但我卻有種「啊！原來有人能理解我想帶給他們的事物」的感覺。
「都好嗎？」「都好，你自己保重。」
睽違 5 個月，在聽到機長用我曾經熟悉如今卻陌生的語言說道「即將抵達桃園機場，現在台灣時間為⋯⋯」，在服務的整個過程中，無論發生甚麼事都沒掉過半滴眼淚的我，忽然就在座位上無法克制地嚎啕大哭。許多畫面快速閃過我的腦海：孩子們歡笑地遊玩；和青少年們一起煮晚餐；和青少女一起看愛情片；小小孩吵著跟我一起睡覺。但同時也想起了那些在服務過程中讓我受傷難過的人事物，或許是委屈，或許是不捨，也或許包含中許多的愛與抱歉。我放肆地哭著回到我的家鄉，我的土地。
我回家了，然後再見。
回國後收到許多國高中的演講邀約，起初每次的分享結束之後，總會有一場心理的拉扯，覺得自己在服務的過程中也不是都做得那麼好，老實說也犯了許多錯。大學念資訊工程學系的我，一畢業沒進科技業，反而在國外「出社會」，在一個語言文化截然不同的地方，因為經驗的不足，加上文化和語言上的隔閡，衍生出很多或許可以避免掉的問題。每一次的演講都讓我質疑自己憑甚麼跟人分享，並回想起在心中無法消化的思念以及痛苦，但也同時讓我一次一次地和那 5 個月的自己和他們告別。
郭強生的《我將前往的遠方》有一段話是這樣說的：「有些人曾轟轟烈烈相愛過，之後一切無影無痕，從彼此生命裡永遠消失。而有些人，即使沒有期待中的任何發展，他們總會再度回來，牽動對方生命中的一些轉折。」這段文字看起來像是在說男女之間情愛，但在我看來這是所有「情」的寫照。
郭強生在那段文字後又這麼說道：「『都好嗎？』記得那天晚上最後與你擦身而過，我對你說過的最後一句話。『都好，你自己保重。』說完你就繼續上路。」這段文字幫我在非洲服務的 5 個月畫下了一個句點。我告別了這群孩子，也告別在那邊的一切，回憶都還在我的心裡，但我們終究都需要向前走。都好嗎？都好，你自己保重。我們告別後，揣著因為彼此而留下的好影響，繼續向前走。
《關於作者》
林阿娜／讀者投書
讀了理工科系，卻總是做著非常不理工人的事，對甚麼都有興趣，喜歡畫畫、音樂和寫作，卻也喜歡打程式以及算數學，期待在有限的生命中嘗試所有有興趣的事，然後知道更多自己所不知道的事，也期待在有養活自己能力下踏遍世界接觸各式文化。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林阿娜 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