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桃樂絲／讀者投書
人人都有犯太歲的時候。每每提到「犯太歲」，我總會憶起年幼時，父母拉著我進廟裡點光明燈的畫面。然而對我來說，那只是個「讓長輩安心」的動作。無論安不安太歲，我都不覺得自己身上會發生什麼好事，即便到了太歲年運勢可能真的會差一些，我也已經習以為常。
2019 年適逢太歲年，已經老大不小的我，依舊被家人耳提面命，一定要到廟裡去安太歲。一如往常安完了太歲，我也一如往常地心想：「反正今年大概也只會比平常倒楣一點吧！每次犯太歲還不是就這樣？」
活到這把年紀，坦白說，我一直思考著為什麼自己長久以來總是與美好事物絕緣，要錢沒錢，要貴人相助也遍尋不著痕跡？這樣的心態讓我總是不滿現狀、恐懼面對新事物、鬱鬱寡歡、充滿負面情緒，身邊的人總需戰戰兢兢，深怕我一個不小心又來個情緒大爆炸。情緒管理能力極差又自我中心，讓我根本聽不進別人的勸說，總是任憑負面情緒淹沒一切，然後怨恨這個世界。有時，人們總是在遇到自己的「同類」後，才會恍然大悟，原來過去自己的行為是多麼讓人感到不適。而教會我這一切的，竟是兩隻貓咪。
從「Happy」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事實上，我養貓已經約莫 10 年。在兩年前送走了貓媽媽 Milky 後，便只剩下 2 隻貓咪，哥哥名為 Happy，妹妹名為 Babe。Happy 一出生，身形就比其他小貓大上一號，是隻身材魁梧的幼貓。隨著年紀增長，牠的身形也越發福態，最胖的時候甚至比 Babe 還要大上兩三倍。
牠雖身形魁梧，卻是最膽小的一隻貓。我與先生老是開玩笑地說，要是 Happy 是人類，大概會被冠上「娘砲」、「肥宅」之類的字眼，或許還會被霸凌吧！但還好牠是一隻貓。因為身材總是圓滾滾，個性又異常膽小，膽小到走路總是不看前面，只敢盯著地上畏畏縮縮地走，有時甚至連走路時都會被自己的貓掌嚇到，這樣的反差讓 Happy 成了眾人的開心果，每當有客人來訪，總是指名要見肥貓。只要有 Happy 在的地方，處處都充滿歡笑。
Happy 是隻帶來歡樂的貓，諷刺的是，雖然牠叫 Happy，但牠卻一點也不快樂。太過膽小的天性使牠不敢像一般貓咪跳到很高的地方看風景，每天移動的範圍多只介於飯盆、貓砂盆與自己睡覺的地方。俗話說「好奇心能殺死貓」，足以見得貓咪是種好奇心旺盛的動物；但 Happy 卻總是皺著眉頭心事重重，對於自己所踏出的每一步都感到質疑與害怕。雖然大家最喜歡的貓咪都是 Happy，但不知為何，我卻很難像大家這麼愛牠，總覺得和牠相處好累。牠為什麼就不能像正常的貓咪一樣活潑、好奇，老是要這麼憂鬱，一副全世界都虧欠牠的樣子？
2018 年 7 月，12 歲的 Happy 被診斷出慢性腎衰竭，對於貓咪來說是不可逆的病症，只能減緩惡化的速度但無法治癒。在被診斷出慢性腎衰竭前，Happy 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突然急速消瘦，從原本的 6 公斤瘦到剩不到 3.5 公斤。我與先生自此開始了每兩週跑一次獸醫院的日子，內心也默默知道 Happy 已來日無多，因此我們做了個重要的決定：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要盡量讓 Happy 活得快樂，畢竟，牠這輩子都還沒體驗到什麼是快樂⋯⋯
經過一陣子的照護與投藥，Happy 的體重逐漸回復到 4.5 公斤，但定期兩週的回診與長時間服藥讓 Happy 相當沒有安全感，鬧脾氣的情況也越發嚴重，無論我與先生如何安撫與陪伴，都無法讓牠的心情好起來。雖然我們一直沒有放棄努力讓牠「快樂」，但我們仍感到沮喪與疲憊，尤其是對我這個極度容易陷入負面情緒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看看與 Happy 同一胎出生的貓咪 Babe，依舊身體硬朗、生氣勃勃又自得其樂，完全看不出是一隻老貓，到底為什麼在相同環境下長大與生活的兩隻貓差異可以這麼大？在氣極敗壞這麼想的時候，我似乎突然頓悟了什麼。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確實從 Happy 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為什麼一開始我一直無法真正喜歡這隻大家都愛不釋手的胖貓？原來，我厭惡的是那樣的自己，那個無論身邊的人對自己付出多少、給自己多少愛，都還是覺得「這個世界就是虧欠我」的自己。
2019 年 9 月，Happy 的病情急轉直下，我們必須在家每兩天幫牠注射一次皮下點滴，幫助牠排除身體的毒素以確保牠還有胃口進食。在每次注射皮下點滴的過程中，我們強烈感覺到牠的痛苦與持續攀升的負面情緒。最後一次到動物醫院回診時，Happy 甚至已經直接在車上尿失禁，弄得全身髒兮兮。於是我與先生便決定不再讓牠吃藥、不再打點滴、也不再帶牠去看醫生了。
在停止一切治療行為後，Happy 明顯放鬆了許多，也比過去更親近我們，總是繞在我們身邊喵喵叫，天冷的時候也會趴到我們身上取暖。從去年 7 月起就繃緊神經的我，在此時也鬆了一口氣。原來當 Happy 放鬆、不再產生黑洞般無法填滿的需求與負面情緒時，在牠身邊是如此舒適與自在⋯⋯
2019 年 11 月，Happy 的狀況再次惡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嚴重。因起身走動次數驟降，Happy 的腿部肌肉明顯萎縮，從慢慢走、拖著走，到後來根本就沒有力氣移動了。於是，我們讓牠選擇了自己最後想窩著的地方，在那裡為牠鋪上保暖的毯毯，準備了乾淨的水與食物。Happy 最後選了廚房。事實上，Happy 是個美食家，每次我們吃飯時牠總是喜歡跳到桌上品頭論足，最後都被我們趕了下去。直到牠失去行動能力前，牠都堅持貫徹自己的老饕精神。我與先生都覺得好氣又好笑，同時默默落下了不捨的眼淚。
2019 年 12 月初，天氣時冷時熱。Happy 此時相當虛弱，已經不太進食，全身瘦到只剩下皮包骨。即使天氣不冷，我們還是 24 小時開著暖氣，竭盡所能希望能讓牠舒服些。12 月 5 日，Happy 已停止進食與喝水。我們從牠的眼神中看見牠其實還是好渴好餓，但身體卻完全使不上力。12 月 7 日傍晚，Happy 靜靜躺著，而我靜靜用濕毛巾幫牠清理著已經無法自理的貓毛與腳掌。忽然，我聽見牠用盡全身僅存的一絲力量，嗚嗚叫了好幾聲。那嗚嗚叫聲中充滿著痛苦、憤怒，更充滿著不甘心。
「可惡⋯⋯還不夠⋯⋯我就要這樣走了嗎⋯⋯」
最後，我握著 Happy 還些許濕潤的前腳掌，呼喚著牠的名字。在我的呼喚中，Happy 也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Happy 的離開，無疑帶給我這 30 多年來的人生一記當頭棒喝。原來，一切的不順遂，都源自於我的「不快樂」。當一件事發生時，我可以選擇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但我卻總是墨守成規不願改變，總是先入為主對一件事抱持著敵意、總是先預設事情會往最糟的方向去，而結果就是每件事都變得像我想的一樣糟。我的不滿像個巨大的黑洞，造成我身邊的人極度緊繃，以至於我的人際關係老是一團糟。Happy 與 Babe 用牠們的生命故事告訴了我：真正的快樂不該由別人來給，而是自己給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上，當我們知足常樂，便能所向披靡，無所畏懼。
《關於作者》
桃樂絲／讀者投書
桃樂絲，永遠長不大的大人，熱衷於占星學、生命靈數與塔羅牌。情緒與感受總像是快要滿出來，唯一的解決方式只有不斷的寫作。90% 的大腦結構由感性組成，另外 10% 的理性每天用來提醒自己是活在現實世界。原本是位恐貓人士，最後卻被貓咪融化了心，也藉由與貓咪的相處得到諸多意想不到的人生啟發。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2012 年時的 Happy，6 歲，6 公斤，人氣最高的小胖貓）桃樂絲 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