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媽的台灣有誰會給你這麼好的全額獎學金跟職涯發展機會，政治人物也不過就是講一些空話、幹話而已；景氣這麼差，為了一堆空泛的價值，你放棄這種難得的機會，然後自己沒工作、沒飯吃，誰管你死活？」
最近，網紅 Youtuber 「波特王」放棄中國合約的事情沸沸揚揚。也讓我想起就在今年八月中，在上飛機飛往北京前夕，我果斷放棄自己已經到手，一個包含 9 萬美元獎學金，與「一片光明大好發展機會」的往事。
儘管這個決定，實實在在地導致我現在仍然處於職涯發展的困頓狀態，每天為自己未知的前途而煩惱，甚至也因此不時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做了對的決定；然而，我知道在價值選擇層面，我選擇了自己所信奉的價值觀與立場，而這個價值觀與立場，能讓我在夜深人靜獨自面對自己的時候，無愧於心。
從台灣年輕人普遍遭遇的困境說起
台灣的薪資結構偏低，且快速發展職涯的資源稀少。通常一個沒有背景的年輕人，不論選擇的產業和工作表現，在本土企業多半得做個至少 5 至 7 年，才有中低管理階層的位置，可說是眾所皆知的現實。
另一方面，自從中國加入 WTO 以來，願意好好培育且投資人才的國際企業，紛紛將總部設在上海與中國的其他大都市，台灣逐漸失去在亞太區的重要地位，連帶著諸多公司也逐漸將人才培訓計畫的多數名額與職缺紛紛轉移到中國，導致台灣被分配到的資源因而更加稀少。我個人就曾因此在某個「全台只有 1 個名額」的快速發展計畫最後一關飲恨。
對我而言，作為一個希望能夠快速晉升跨國企業管理層，但是家道中落沒什麼資源，更沒錢去念號稱職涯加速器 — 名校 MBA 的年輕人，機運與資源就變得非常重要。
曾經，對岸的快速發展機會也讓我躍躍欲試
因此，當時在學弟的介紹之下，我申請了北京清華大學的蘇世民書院（Schwarzman Scholars）。經過兩位曾在知名大外商擔任總經理與大中華區人力資源總監的親近業師，以及「 2017 年的柯文哲市長」推薦下，通過書面審查與在北京三天兩夜的團體面試，於 2018 年 12 月，順利成為了 2020 屆唯一的台灣學者。我獲得了等同近 9 萬美元（約新台幣 270 萬元）的獎學金贊助，同時還獲得某知名美國化工公司的冠名贊助，成為 Fellowship 。
蘇世民書院，被稱為「 21 世紀的羅德獎學金」（Rhodes Scholarship）；在這個獎學金當中，同學多是畢業自美國名校如哈佛、西點軍校⋯⋯。並有諸多曾在知名的大企業如麥肯錫、高盛、微軟等企業，或是美國知名政府智庫、與美國軍方工作，其中更有美國參議員的、或是非洲國家政要的後代。事實上，我們可以說她是「中國共產黨當中的改革開放派、與美國華爾街所共同創立的社群」。該書院所有的教授都來自於美國、歐洲、中國的知名大學，其目的是「希望培養新一代的年輕領袖社群建立與中國的連結」，並持續領導未來（美國）與中國共同主導的世界──不難想像，能夠成為這個社群的一份子，所帶來的潛在後續影響力，也是巨大的。
甚至，一位目前在哈佛甘迺迪學院學習的共青團友人，曾開玩笑對我說：「這要是將來兩岸統一了，你在這個社群當中，那你肯定就是準特首人選了。」讓我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坦白說，不過就在一年多以前，由於從小對於東亞歷史的興趣，使「當時的我」，對於中國抱有一種憧憬，加上過去也曾在北京做過聯合國專案的實習，讓我親身感受到當時中國的快速發展。
因此，對那時候的我而言，我覺得能夠到中國（抑或是部分台灣人喜歡說的大陸）發展，會是一個幫助職涯快速發展的捷徑──尤其透過蘇世民書院在跨國企業的人際網絡，能夠幫助我更快的走到我想要去的國際平台與職位。我也曾希望，自己能像那些在中國的年輕人一樣，可以很快速地爬到跨國企業的高層，在年紀很輕的時候就能擁有非常完整且快速的歷練。最後，希望有機會成為為台灣貢獻且引領台灣前進的一份子。
香港反送中事件帶來的反思
然而， 2019 年 1 月，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習五條」，直接闡明了「和平統一、一國兩制」，徹底消除模糊地帶；蔡英文總統則回擊「台灣共識乃是堅決反對一國兩制」。
接著， 2019 年 6 月，香港反送中事件爆發； 5000 多人被捕或失蹤，無數人在衝突中無辜受牽連或受到身心創傷，中間發生什麼事情，每天都看的到，我不在此贅述。
坦白說，每天看著新聞上的香港人所遭受的苦難，我很難接受這樣一群守法照規矩做事情的香港市民，會需要受到這樣的折磨；而作為一個關注公共事務與一個信奉基督信仰的人，在辭職等待八月中入學的幾個月，我每天都關注這些比我更年輕的年輕人，看著他們被先是稱為暴民，接著被鎮暴被逮補，乃至於到後來的「被消失」⋯⋯。事實上，對於這場災難，於我而言，這是一場令人心痛的悲劇，而自由、民主、法治與尊重，乃至於台灣的主權，這是我覺得最基本的價值底線，但是近來我看到的，是這個價值正毫無疑問地被不斷踐踏。
「享受」一個我不認同的價值觀所支持的資源，是否正確？
如果我只是在中國大陸工作，依靠我付出的時間與智慧而獲得報酬，那倒還好；儘管這個難得的資源與機會也是我努力贏得的；然而，作為一個台灣人，這讓我不禁懷疑，當我去「享受」一個我不認同的價值觀所支持的資源，這件事情是否正確？又或者，我是否能持續地欺騙自己，西藏發生的一切很遙遠、新疆是否有集中營不知道（當然後來我也從友人的口中獲得證實有這件事情，事後更有媒體佐證）；但，我能一直欺騙自己，沒看到在香港所發生的每一件事情嗎？
不可諱言的是，儘管價值取向、政治立場不同，時至今日，我仍然與諸多中國大陸同學保持友好，甚至還有多位在共青團做過高級學生幹部的朋友；我珍惜與他們的私人友誼，更能理解他們在香港反送中事件當中「愛黨愛國」立場──畢竟彼此關係角度不同、價值觀更不同。但我很慶幸，我與這些朋友都能彼此尊重彼此的立場與價值觀。
而若我是來自西方世界的同學，我大可以說：「我透過這個機會去認識中國，然後好好享受資源。」可能也不會有這樣的價值觀衝突。
但我是台灣人。身為台灣人的我，難道不知道我們所面臨的現狀是什麼嗎？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非常困惑、非常掙扎，困惑到我不斷思考，這是一個我要去學習的價值觀嗎？我不是沒待過對岸，我不是沒有中國朋友，在學期間我也去了數次被我們戲稱為「統戰團」的交流活動，我很清楚這是一個怎樣的體制。
困惑的我，曾經去找了專門做催眠治療的醫生尋求答案，更開始定期去教會禱告尋求解答。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越來越清楚我想堅守自己對於自由、民主、法治與尊重，乃至於對主權的信念。我不想要因個人的快速發展機會，而對這些事情妥協。
「價值信仰，他值錢嗎？」
作為一個跟所有平民百姓一樣的 nobody ，我沒有波特王的本事與知名度，我也不會因為放棄這樣的機會而獲得任何掌聲，更不會因而獲得一個更好的職涯發展機會──反而是，正因為這樣的想法，我失去非常多的工作機會；甚至，放棄之後，我面臨的馬上就是失業，所有的一切都將重來。
套一句某位長輩說的，很難聽但也很務實、很現實的話，我原文摘錄如下：「你他媽的蔡英文、卓榮泰也不會給你這麼好的全額獎學金跟職涯發展機會，政治人物不過就是講一些空話、幹話而已，景氣這麼差，為了一堆空泛的價值，你放棄這種難得的機會然後自己沒工作、沒飯吃，誰管你死活？」
其實，長輩說的也沒錯，經濟數字只是「看起來很漂亮」，貿易出口額則確實在下滑。政治人物也確實不會管到我們有沒有好的發展機會，更管不到我們的人生與死活。
然而，在我 8 月 17 日上飛機前一刻，仍正式決定放棄這個全額 9 萬 USD 的國際發展機會。我寄信給位於紐約的蘇世民基金會，誠實的說明了我對整件事情的想法，同時為了不讓北京負責學生事務的辦公室同仁尷尬，我以祖母剛過世為由（確實剛過世而家中也因此遇到一些問題），婉拒了前往北京的發展機會。我也寫信給知名的兩岸關係學者、也是前高盛亞洲的老闆—林夏如老師，跟她說明我怎麼看待這件事情（在此由衷感謝她對我的關心）。
確實，這個決定，開啟了我人生當中到目前為止幾乎未曾面對過，十分艱難也極為痛苦的職涯困頓期，更有諸多長輩、親友乃至於原本要好的前同事，對我所做的這個決定表示「不理解」甚至「愚蠢」。
不過這是自己做的決定，所帶來的結果最終當然也只能由我來收拾與承擔──這讓我想到聖經哥林多前書10:13有這麼一句話: “No temptation has overtaken you that is not common to man. God is faithful, and he will not let you be tempted beyond your ability, but with the temptation he will also provide the way of escape, that you may be able to endure it. “ （「你們所遇見的試探，無非是人所能受的。神是信實的，必不叫你們受試探過於所能受的，在受試探的時候，總要給你們開一條出路，叫你們能忍受得住。」）
不可諱言的是，其實我每天都在想，這樣的試探何時會結束呢？
價值沒有對錯，只在於我們想守護什麼？
我們的父母輩，經歷了台灣依靠美國秩序而崛起，台灣經濟上成果輝煌、政治上卻受威權控制的時代，塑造了屬於他們的價值觀；而我們這一代，則集體經歷了台灣整體經濟與薪資逐漸停滯、但社會卻越加自由開放的時代，也塑造了屬於我們的價值觀。
在整體大環境不佳的情況下，有些人會強調「政治是政治、經濟是經濟」，「（台灣）價值又不能當飯吃」，如果這就是他們的「價值」，我想也沒有什麼好特別批判的──即使對我自己而言，我也不是聖人，我就是一個平凡，但是對人生還有期待的年輕人，更不諱言對於我現在所承受的巨大代價，也不時感到痛苦。
價值的信仰與人生的選擇經常沒有對錯，然而，我只希望在人生的旅途上自己能夠做到知行合一，並且持續在關鍵時刻的選擇上，能夠忠於自己的理念，而非因為權位或利益，改變自身所信奉的核心價值。也因著對於自身核心價值的堅持，持續的為我們熱愛的台灣持續產生貢獻與影響力。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網路共享資源、陳伯瑋 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