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電台的週末音樂會現場，19 歲、來自波士頓的這位鋼琴家，在叮叮咚咚彈完蕭邦的夜曲後接受訪談，提及他為何喜歡鋼琴詩人。
「因為⋯⋯」他頓了一下：「他讓我感受到，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情緒。」
當下，心裡一陣觸動。
因為近來，藉由網路上的一段演講影片，對於「情緒」這個主題，有了全新領會。
由「聯覺」引發的思考
主講者是小說家 Elif Shafak。她一開始，先由聯覺（synesthesia）現象切入，提及根據文獻，世上有人可以用眼睛看到聲音、用耳朵聽到色彩；至於她本人，總在不同字母裡看見不同顏色、聞到不同氣味，因而在閱讀某些英文詞語，例如愛、平等、創造時，感受到不同口味。
這些文字伴隨的口味，會引發千奇百怪、各種強弱不同的情緒反應。
以祖國（homeland）為例。「對我而言，這字真是五味雜陳⋯⋯」長居歐陸、土耳其裔的她說：「表面上它帶著肉桂、玫瑰水、蘋果的甜味，但骨子裡卻刺鼻、辛辣如蕁麻和蒲公英。」
為什麼？因為儘管「祖國」一詞裡有她熱愛的歷史、人民、食物、文化；但同時，它正日趨專制，超越中國、逼迫更多記者身陷囹圄。
然後，她擴大範圍，提到現代社會，由於政客的刻意操弄、網路的推波助瀾，個人的情緒如何被簡約、操控、放大到只剩憎惡、恐懼、憤怒，被用來撕裂國族、引發對立。
「生而為人，」她結論道：「情緒是豐富而複雜的資產。但當我們無法領略、欣賞它的細微、多彩時，我們就無法了解自己、理解他人，從而禁錮於二元、對立的牢籠中。」
延伸所言，面對仇恨橫行、分化嚴重的世局，藥方或許不在更多數據、解析、論述，而在更多理解、同情？理解個人的細微情緒、感受他人的情感渴求。
身為華人，我們的文化一向傾向壓抑情緒、貶抑個性，視之為虛妄、脆弱、不理性，因而難以面對、言說。但是一味的逃避、忽視、否認，是否進一步造成親人、家族的隔閡，社會、國家的分裂？
400 種白色
談到情緒，吾人直覺想到的是喜怒哀樂四個字；或者依心理學，進一步區分為快樂、悲傷、驚訝、憤怒、恐懼、噁心等六類。但是人類的情緒複雜萬端，真僅止於此嗎？
美學大師蔣勳曾經舉例，討論如何學習、了解色彩：「一般人提到白色，叫得出名的，頂多只有米白、銀白、雪白⋯⋯幾種。但你到印刷廠去看，單單白色色票，一共就有 400 種，很多根本叫不出名來⋯⋯。」
平心而論，單單一個白色，若無色票當場並列、比對，世上多少人能完全掌握其差異？面對情緒，我們是否遭逢相同困局？因為看不見、摸不著、辨識困難、無以名之，所以忽略不計。
因為忽略不計，所以面對他人，儘管齗齗爭辯、夸夸其談，卻因言辭有限，無助於溝通；就像心裡想像的某種白色，因為思緒、語言不足以辨認、區別，和自己對話都有困難，更遑論與他人溝通。
我們的社會之所以淪為濫情理盲，歸結回來，會不會肇因於一般人情緒簡約、對自己的理解不足，因而容易被引導、操弄、激發？不論對話雙方動機是否真誠、邏輯是否清晰，單靠言語已不足以觀照情緒、連結彼此、弭平差距？
換言之，這個社會真正欠缺的，會不會是情緒教育？
回到那年輕鋼琴師，當他說「蕭邦讓我感受到，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情緒」時所展現的，會不會是他在情緒教育上的長進？因為深沉理解自己，所以知道什麼是原本屬於自己或不屬於自己的情緒，因而還有空間學習、成長、精進，認識更多不同情緒，感知他人的情緒？
如果你說：辨認 400 種不同層次的白顏料，到底有什麼用？
那麼請問，如果你、我都能領會、掌握自己和別人的 400 種不同情緒，那到底有沒有用？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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