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庶民選總統」和 " Do Things Right " 都難以化解民主危機?

為何「庶民選總統」和 " Do Things Right " 都難以化解民主危機?

根據對「民主疲勞症候群」的分析,我們可以做出 4 種診斷︰政客的過錯、民主制的過錯、代議民主制的過錯,以及一種特殊的變體──選舉代議民主制的過錯。接下來我要談的是政客的過錯與民主制的過錯。

政客的過錯,及其不盡完善的解決方案︰民粹主義

政客都是野心家、匪徒、寄生蟲;政客都是牟取暴利者;政客脫離了普通民眾;沒有他們,我們會生活得更好。這些指控我們很是熟悉;民粹主義者每天都在使用它們。根據他們的診斷,民主制的危機首先是政客個人帶來的危機。現在的統治者們都是民主精英,這一階層完全不瞭解平頭百姓之需求與疾苦。因此,民主陷入危機純屬意料之中。

在歐洲,說這些話的有經驗豐富的領導人,如西爾維奧.貝魯斯柯尼(Silvio Berlusconi)、海爾特.懷爾德斯(Geert Wilders)、瑪琳.勒朋(Marine Le Pen),也有新近上臺的領導人,如義大利的畢普.格里羅(Beppe Grillo)、奧地利的諾伯特.賀佛(Norbert Hofer);一些政黨也這麼說,如更好的匈牙利運動(Jobbik)、正統芬蘭人黨(The Finns Party,原名The True Finns)、希臘的金色黎明黨(Golden Dawn);在英語世界國家,則有奈傑爾.法拉奇(Nigel Farage)、唐納.川普(Donald Trump)等人驚人的崛起。

在他們看來,治癒「民主疲勞症候群」的療法並不困難︰更好地代表民眾,或選出更多民眾出身的人民代表,他們的民粹主義政黨最好還可以獲得更多選票。民粹主義政黨的領導人常以「人民的直接代言人」、「底層民眾的傳聲筒」、「常識的化身」自居。他們聲稱自己不同於其他黨派的領導人,與大街上的男男女女關係密切。公民們怎麼想,他們就會怎麼做,對領導者的責任,他們從不推卸。所以他們說︰民粹主義政黨的政客與人民血肉相連。

我們深知,以上說法都是很成問題的,因為並不存在一個整體的「人民」(每個社會都有其多樣性),也不存在什麼「民族直覺」,而常識正是人所能想到的意識形態最強的東西。常識矢口否認自己的意識形態特質,就好比一個動物園打心底裡認為自己還是一片原始土地。認為「有一種領導者,他(她)可以某種有機方式與民眾打成一片,擁有和民眾一樣的價值觀,並能意識到他們時時變化的需求」,這種信念與其說是一種政治觀點,不如說是在走向神秘主義──並不存在什麼深層次的問題,不過是些行銷技巧罷了。

民粹主義者就是政治企業家,他們努力獲得盡可能多的市場份額,在必要時還會空口許諾以迎合民眾。他們如果獲得權力,會如何對待那些與之意見相左的人,我們還不太清楚,因為民主將權力賦予多數人且尊重少數人──否則,民主就成了臭名昭著的「多數人暴政」。

因此,對於身體抱恙的民主,民粹主義並非一劑良藥。但原因並不在於藥方不好,抑或診斷沒有找到病根。我們的人民代表確實面臨合法性問題,在這一點上,民粹主義者沒有信口雌黃。受過高等教育者在議員中占絕大多數,所以別人完全可以說我們的民主是「文憑民主」。與此同時,議員的招募也存在問題。社會學家凡多倫(J. A. A. van Doorn)指出,在以前,議員當選是「因為他們代表了社會的某些方面」,而如今,我們發現越來越多的議員是「職業政客」,甚至民粹主義政客也不例外︰「他們大多是經驗不夠豐富但雄心勃勃的年輕人。他們將代表社會的某些方面,因為人民選出了他們。」

現在人們傾向於將議員看作一項有趣的事業,一份有時子承父業的全職工作,而不是一項時長只有短短幾年的針對社會大眾的服務。這種看法也是有問題的。法蘭德斯已經出現了幾個「民主王朝」︰德克羅(De Croo)、德古奇(De Gucht)、德克拉克(De Clercq)、凡.登.布希(Van den Bossche)和托貝克(Tobback)這幾個家族的第二代已經掌權。一個著名的姓氏可以加快進入議會的步伐,一位已卸任的高官曾私下這樣跟我說︰「其中一些人如果換一個姓名,就甚至連地方議會的席位都搆不著。」

我認為,將民粹主義當作一種反政治形式而不予理會,這從學術上講是有些偏頗的。在最好的情況下,民粹主義是加強代表合法性,進而消除民主危機的嘗試。民粹主義者期望實施一次簡單而重大的手術,就治癒「民主疲勞症候群」︰換血,盡可能徹底地換血,其他問題就將迎刃而解。反對者認為這並不能提高決策效率,並質疑說即使換一些人,政府也不會有所改善。他們認為,問題不在於執行民主制的官員,而在於民主制本身。

圖/Shutterstock

民主制的過錯,及其不盡完善的解決方案︰專家治國

民主決策往往既耗時又複雜,這讓人們對民主制本身的某些方面提出了質疑。例如,面對歐元危機帶來的巨大而緊迫的挑戰,人們開始尋求效率更高的制度。於是,專家治國被看作一條康莊大道。在這一制度中,人們將維護公共利益的職責交給專家,因為專家的技術知識可讓國家走出現在的困境。專家取代政客成為國家的「經理人」︰他們無須因選舉而患得患失,可以高瞻遠矚地計畫籌謀,並採取一些不得民心的措施。於他們而言,推行何種政策是一個「市政工程」,屬於「問題管理」。

人們通常認為,主張專家治國論者都是希望看到國家取得進步的精英階級。民粹主義是人民的,專家治國是精英的,真是如此嗎?此言差矣!美國的一項研究表明,公民已經準備好把權力賦予那些並非選舉產生的專家或企業家。極具影響的《隱形民主》(Stealth Democracy)一書這樣寫道︰「人民更願意把權力賦予一個不想要權力的人,而不是一個渴望權力的人。」大多數公民希望民主像隱形戰鬥機一樣隱形而高效。「在他們看來,功成名就的企業家、獨立的專家儘管不見得具備同理心,卻很有才幹,可以勝任管理國家的工作,又對權力無動於衷。於大部分人而言,這樣足矣,比起現在議會中的代表,他們至少已經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專家治國論的話語部分借鑒了 1990 年代的「後政治」思想。那時人們宣導「第三條道路」、「新中間路線」和共同執政,認為意識形態上的分歧已是明日黃花。鬥爭了幾十年後,左派和右派又手牽手大步向前了。人們說,解決辦法還是有的,只要將其付諸實踐就行;重點是要實行「良好的治理」。意識形態之爭讓位於 TINA 原則,也就是「別無選擇」(there is noalternative)。自此,專家治國論的基石就算奠定了。

希臘、義大利等國的專家治國風向最為引人注目。這些國家近年來不經由選舉就確定了領導人。例如,2011 年 10 月 11 日至 2012 年 5 月 17 日,盧卡斯.帕帕季莫斯(Loukas Papadimos)補任希臘總理;2011 年 10 月 16 日至 2012 年 12 月 21 日,馬里奧.蒙蒂(Mario Montif)擔任義大利總理。在危急時刻,公民看中的是他們在經濟、金融領域的專業能力(前一位是銀行家,後一位是經濟學教授)。

圖/Shutterstock

其他機構也施行了專家治國這一策略,不過沒這麼醒目。近些年來,國會的相當一部分權力已轉移到了歐洲中央銀行、歐洲委員會、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跨國機構。它們也並非經由民主選舉而來,因而體現了決策過程中更為廣泛的專家治國現象,即銀行家、經濟學家、貨幣分析師已涉足權力槓桿。

專家治國論的推行範圍並不止於國際組織。每個現代民族國家都在一定程度上推行專家治國論,它們撤銷了民主空間中的一些權力,然後將其賦予其他機構,例如中央銀行和憲法法院的權力都大大擴張了。看起來當局認為明智的做法是,使政府中的一些重要工作(如貨幣監管、憲法改革)脫離政黨政治的魔爪,從而使贏得選舉的可能性無法計算。

專家治國不好嗎?毋庸置疑,這一制度會帶來漂亮的結果︰中國的經濟奇蹟就是最好的佐證。像經濟學教授馬里奧.蒙蒂那樣的國家領導人無疑是公共事務的優秀管理者,民粹領導人西爾維奧.貝魯斯柯尼永遠無法望其項背。然而效率並不會自動產生合法性,一旦政府縮減開支,民眾對技術專家的信任就會如同積雪見了太陽,漸漸消失殆盡。在 2013 年 2 月的總統大選中,馬里奧.蒙蒂的支持率僅為 10%。中國則自有一套壓制封鎖措施,來應付人民對統治政府的不滿。

避諱專家治國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國家在起步之初總會經歷專家治國的階段。1958 年戴高樂的法蘭西第五共和國是這樣,2008 年的科索沃亦是如此,因為一個國家在誕生之初,往往面臨民主合法性不足的問題。在革命之後的過渡期,未經選舉的精英人物往往會短暫地掌權。不過國家要儘快組織選舉或全民公投,讓信任之儀錶轉動起來,確立起政權的合法性。專家治國可以在短時間內鞏固政權,但絕非長久之計。民主制不僅是民享的制度,也是民治的制度。

專家的做法與民粹主義者截然不同。他們把效率而非合法性擺在首位,試圖探索出一條治癒「民主疲勞症候群」的道路。他們期望這一策略卓有成效,期望被治理者對其贊許有加,還期望效率的提高可以立竿見影地解決合法性的問題。當然,這在短時間內可能有用,但政治不僅僅是管理好國家。早晚有一天,專家也會面臨道德上的抉擇,而這時就要與人民商議了。

圖/聯合文學 提供

《關於作者》

大衛.凡.雷布魯克(David Van Reybrouck)

1971 年生於比利時布魯日,在魯汶大學、劍橋大學修習考古學及哲學,於萊頓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他是參與式民主的倡議先鋒,2001 年創立民主創新平台 G1000 公民高峰會,並在比利時、荷蘭實際推動多次參與式民主實驗,德國《每日鏡報》稱其為「歐洲知識分子中的佼佼者」。他是同代人中備受推崇的文學及政治作家,前一部著作《剛果:一個民族的史詩》(Congo:The Epic History of People)榮獲 19 個獎項,銷售 50 萬冊,譯成多國語言出版,《獨立報》盛讚「大師傑作」,《紐約時報》亦給予「壯闊恢宏」的評價。此外他亦著有小說、劇本,也是詩人,創立布魯塞爾詩文社(Brussels Poetry Collective),自 2001 年起擔任法蘭德斯筆會會長。

備註:本文摘自大衛.凡.雷布魯克(David Van Reybrouck)的《反對選舉》(Tegen Verkiezingen)。由聯合文學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聯合文學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