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現場採訪手記】之三:這天,與被逮補、被DQ的香港議員有約(區諾軒、岑子杰、鍾翰林採訪側記)

【香港現場採訪手記】之三:這天,與被逮補、被DQ的香港議員有約(區諾軒、岑子杰、鍾翰林採訪側記)

我原以為議員不脫油嘴滑舌、社運代表難免嚴肅深沉、18 歲理當稚嫩青澀⋯⋯殊不知,這些角色刻板印象,全都被 9 月 9 日的 3 場訪問給一一擊破。

香港立法會議員區諾軒

區諾軒出生於 1987 年,今年 32 歲,是目前香港立法會上最年輕的議員;與次年輕的民主黨議員鄺俊宇(1983 年生,今年 36 歲)相比,媒體曝光度較低,尤其少有台灣媒體訪問,因此在見到本人之前,能夠參考的資料相對較少。

我只知道,比鄺俊宇年輕 4 歲的他,影像中的言行舉止,卻都似乎更顯老成;於是忍不住揣想,年紀輕輕進入香港立法會,畢竟不是簡單的事──這樣的人,背後該有多少同齡人所沒有的歷練、又該磨練出怎樣的心思與性格?

訪問那日,區諾軒與我相約利東商場。巨大的商場宛如迷宮,店家甚多,種類「多元」──吃得到麥當勞,看得見護老院;既有「八方雲集」,也有牙醫診所,當然,還有南區區議員聯合辦事處。因為是「聯合」,空間甚為狹小,且一早就擠滿了老人家;攝影配備擺放不下,訪問只能借用樓下的會議室。

在會議室守候了半小時,區諾軒才現身,原來是他記錯了地點,還以為自己約在了金鐘的立法會辦公室,於是又匆匆忙忙地搭車趕來南區。他在旋風般地進門後,90 度鞠躬道歉,與工作人員一一用粵語問好,看到我又趕緊切換聲道;態度隨和,毫無想像中從政者的矯揉作態,讓我有些意外。

開始訪問後,他更是滔滔不絕,直言不諱,比如稱香港從英國殖民地到主權移交,是一個「制度墮落的過程」、比如批評「粵港澳大灣區」概念之「瘋狂」:「他們說你以後不要叫自己香港人,我們以後只有一個意識,就是『灣區人』,我覺得這真的是一個很過份的事情!

比起許多身在體制之內,發言難免斟字酌句或避重就輕的泛民議員,區諾軒發言的直接程度,已超乎我的預期。

事實上,訪問區諾軒時,正值他的「多事之秋」:除了 8 月 30 日被以「7 月 8 日涉嫌襲警及阻差辦」遭逮捕(是次逮捕對象包括香港眾志黃之鋒、周庭、立法會議員鄭松泰等人,亦被稱為「830 大逮捕」);9 月 2 日更面臨議員資格被 DQ(取消資格)的可能(香港眾志成員周庭針對去年報名參與立法會港島區補選,被選舉主任裁定提名無效一事向法院提告,如今獲高等法院裁定勝訴,該次補選結果也隨即失效;而區諾軒正是該次補選中當選議員,若區諾軒不上訴,任期將於本月 20 日終止)。

也因此,向區諾軒提問時,一度擔心事涉敏感,將無功而返;然而,就連說起被 DQ 一事,他都能完整而平靜地答覆,並無閃避或不安,委實令人另眼相看。

我沒料到的是,接下來的訪問,只會一場比一場更顛覆想像。

民間人權陣線召集人岑子杰

「啊~追追追,追著你ㄟ心,追著你ㄟ人,追著你ㄟ情,追著你~」民間人權陣線(以下簡稱「民陣」)召集人岑子杰在訪談結束後,忘情地唱起了黃妃。音準到位、「氣口」十足,令人嘖嘖稱奇。

然而他卻說:「我的台灣朋友都叫我不要唱了,說我發音超不標準。」

說起「民陣」這個組織,台灣人或許不太熟悉,最簡化的理解大概是:69(103 萬人)、616(200 萬零 1 人)、71(6 萬 8 千人)、721(43 萬人)幾次反送中遊行的主辦者(民陣統計的參與人數與香港警方有巨大落差,本文採用民陣公開數據)。當然,在反送中議題尚未延燒成為「香港公憤」前,民陣便已主辦過 331 及 428 兩場遊行,可說是反送中運動最早的參與者之一。

可以想見,隨著事態發展,身為民陣召集人的岑子杰,訪談行程自然越發緊湊。在約訪過程中,他經常以「一字訣」回應,乾脆俐落,總予人一股疏離感。

然而,實際面訪時,他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卻是:「我非常喜歡看《霹靂布袋戲》!」說著就哼起布袋戲的主題曲來,見我一臉茫然,又好心地替我開脫:「我知道這是老人家看的。」

而岑子杰,今年也不過 32 歲,便已自視甚「老」。當言談間稱他為「年輕世代」,他還會堅決反對:「哪裡年輕?我不年輕了!」問到 2047 年將如何,他又會說「如果那時候還沒死的話⋯⋯」

「那時候你才 60 歲欸,現代人的平均壽命那麼長!」
我忍不住抗議,卻換來他更激動的抗議:「不要詛咒我!」

他無疑是我在這趟旅行中最難約、卻最好聊的受訪者──訊息中一派高冷,現實裡活潑熱情;鏡頭前滿臉嚴肅,一收工復又蹦蹦跳跳地唱起各種我聽都沒聽過的台語歌。

看著我一臉窘樣,試著提醒我:「就是黃妃的@%&#※(我終究還是忘了歌名)啊!」
「抱歉,黃妃的歌我只聽過《追追追》⋯⋯」

於是訪談便在他的歌聲中收工:「啊~追追追,追著你ㄟ心,追著你ㄟ人,追著你ㄟ情,追著你~」

那天晚上回到飯店,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網看布袋戲。

學生動源召集人鍾翰林

我承認,在採訪「學生動源」的鍾翰林之前,我一直在心中竊自將他與創辦「學民思潮」的黃之鋒做比較──兩人在創辦學生組織、積極參與社會運動時,都只有 14 歲;而學生動源又是在學民思潮解散之際創立(隨著核心成員自學校畢業,學民思潮於 2016 年 3 月 20 日解散,轉而由不同組織延續理念;同年 4 月 5 日,便有學生動源的誕生)──儘管兩人政治主張不盡相同,仍令人有些「世代傳承」的聯想。

比起前兩位受訪者風風火火地出現,剛下課的鍾翰林,手上拿著一包零食,邊吃邊悠閒地晃入我的視線;坐定後,則又專心致志地啜飲起飲料,如入無人之境。18 歲的他,是我所有受訪者中年紀最輕的一位,也是唯一的「零零後」(2000 年以後出生)。或許是因為出場得太「自在」了,我感覺他的外表比實際年齡還要更小一些;並預期實際談話時,他將不會太老練。

而事實是,他確實一點也不老練,但卻絲毫不因此而顯得馬虎或幼稚;相反地,他比許多成人都表現得更成熟且誠實。比起某些支持港獨的民運人士,如今被迫「只敢想,不敢講」,鍾翰林想了很多,也講得不少:

比如,他並不認為滿足了「五大訴求」,真能對香港產生實質的改變;畢竟再多的緩兵之計,終究只是一種權宜,將來還是會有下一個「逃犯條例」──這大抵也是多數港獨人士的想法,只是沒人敢公開說得那麼明白。但另一方面,他也肯定香港人不分你我的團結,儘管訴求不盡相同,仍然以行動表達支持。

而談到十幾歲便參與社運的經驗,他亦未用政治語彙,將之包裝得過於樂觀奮進或慷慨激昂,而是平實地陳述了日常的孤獨與滿足。

我很快就發現,鍾翰林並非誰的繼承人或追隨者;這個上一秒還在吃零食,下一秒又能口齒流利地分析情勢的他,已夠令人印象深刻,又何須費心扮演別人?

坦率地而真誠地,用自己的方式回應時代

赴港採訪前,我預先印好了訪綱,每人一式 4 份,以防他們將有助理隨行,需要留底參考。結果似乎是我誤會太深──別說是助理了,他們一個個搭乘大眾運輸,單槍匹馬前來赴約,不擺一點「名人」的架子;甚至明明在趕時間,還是耐著性子讓我盡情發問,應答間又知無不言,沒有一點猶豫或懷疑。

我和攝影師事後聊起,一致得出受訪者配合度超高、好訪又好拍的結論。之後幾天數度回想,身為受矚目的香港社運人物,如此一致的坦率,究竟從何而來?太平盛世裡的公眾人物都還要有所保留、沒沒無聞的受訪對象也必須計較形象;如今願意毫無保留的他們,是由於青春的無畏,還是為回應所處時代的無奈?

(未完待續,下篇即將發佈)

備註:這一系列「香港現場採訪手記」,是即將推出的數位專題之外,由內容主編林欣蘋撰寫的現場速寫。正式採訪內容,敬請期待 9 月底於換日線推出的數位專輯。同時,如香港現場有最新情況發生,我們亦會不定時回傳影音、照片文字於換日線臉書專頁,為讀者朋友帶來第一手資訊。

執行、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主副圖皆為 林欣蘋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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