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現場採訪手記】之二:9 月 8 日美國領事館萬人陳情,「川普總統,請你解放香港」

【香港現場採訪手記】之二:9 月 8 日美國領事館萬人陳情,「川普總統,請你解放香港」

“ Five demands, no one less! “(五大訴求,缺一不可)

9 月 8 日,香港人在美國駐港澳總領事館前舉辦請願遊行,期盼美國通過《香港人權及民主法案》(Hong Kong Human Rights and Democracy Act),保護香港「一國兩制」的特殊地位。

遊行時間訂於下午兩點半,然而當我與我的嚮導──兩位 25 歲的香港女孩,兩點抵達遮打花園時,現場已經擠滿了搖旗吶喊的群眾。

為了讓這次請願的訴求:「希望美國國會盡快審議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被美國人聽見,遊行者們除了高舉美國國旗、手執寫有 " President Trump, Please LIBERATE HONG KONG "(川普總統,請解放香港)、" SOS " 的英文文宣之外,呼口號時也一律改用英文;活動甚至安排了行進間合唱美國國歌的橋段,以展現請願者的「誠意」。在相關群組的行前通知裡,還有人提醒參與者,務必提早背好美國國歌歌詞,唱歌時不要看手機,以免「冒犯」美國人。

儘管人流不斷從四面八方湧入、到處都有人在發放傳單與黑色口罩;但現場秩序井然,地上沒有垃圾,更沒有被棄置的文宣品,人們將自由女神像舉在胸前,祈禱自由的火炬不滅。

「五星納粹旗」,飄揚在美國駐港領事館外

為了把現場看得更清楚些,我們爬上天橋向下觀望,這一看,竟看見天橋的圍欄上,懸掛了中國的五星旗,讓我一時間十分詫異。直到風把旗面掀高,才發現設計的玄機──這豈止「五星」?仔細一數,有十七顆星!

兩位嚮導對我解釋,這是「五星納粹旗」,抗議者們自行設計,將五星旗的紅底黃星,排列成納粹的「卐」字:「因為中共現在的行為,對我們說就像納粹一樣。」

「網路上還有『一星旗』,意思是你只滿足我們一個訴求(撤回《送中條例》), 那你要不要國旗也只留一顆星?」她們一邊補充,一邊大笑。

說起反修例抗爭的「國際化創意」,兩個女孩不無驕傲。她們如數家珍地向我介紹:除了惡搞中國國旗,抗爭者更在過去的幾次遊行裡,刻意擺出各國國旗,一方面吸引國際媒體拍攝,另一方面則讓在港外國人更加有感,「那些國家的人就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當他們從電視或現場,看到自己國家的國旗時,也會開始好奇、想要瞭解。」

「我和我的外國朋友解釋,他們都覺得,哇!他們都沒想到可以這樣做。」

其實,她們過去也沒想到,這次發生在香港的抗爭,會受到國際如此高度的矚目。

「為什麼?以香港在全球經濟裡扮演的角色,這不是很自然嗎?」
「我一直以為,那都只是說說而已,才沒有人在意香港那麼小的地方在幹嘛。」一人語畢,另一人點頭如搗蒜。

「我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事實上,無論世界在不在意香港,身在香港的她們,無疑都十分在乎世界。

根據近幾年香港大學民意研究所的調查報告香港年輕世代對於「世界公民」、「亞洲人」及「香港人」的認同,都比「中國人」要來得高;透過「反修例」運動,他們更不斷訴求國際社會,將香港視為「世界的香港」,而非「中國的香港」。

偏偏這個新興世代,恰好也是 1997 年主權移交前後出生的一代。沒有經歷過文化大革命、不曾從中國逃亡到香港,自記事起就是「中國香港」公民的他們,照理說應該更「順理成章」地對中國產生認同感才對──為何實情卻剛好相反?

她們想了想,說:「我們從小到大,從來沒學過什麼是『民族情懷』。」

「我們只知道,小時候在學校,老師就一再告訴我們,我們和中國實施『一國兩制』,香港以前是英國的殖民地、現在是特別行政區,香港有法治的制度、也比較自由,但中國則是鐵幕國家──我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這些概念,以前讀書都要背、考試都要考,所以從小就習慣本來就是這樣⋯⋯。」

他們也同時被提醒著「批判性思考」的重要性,「不管是公民課、歷史課,老師們都在講民主很重要、自由很重要。我們還要寫議論題(申論題),用 critical thinking 來批判中國發生的事情,像是艾未未之類的。」

「結果你(政府)現在跟我說我們都一樣,自由不重要?!」她們瞪大眼睛,不能理解地說。

現在已開始煩惱, 28 年後的人生

健談的她們儘管滔滔不絕,但在與我對話的過程中,仍需費點心思,將粵語轉換為所謂的「普通話」。對中國缺乏認同,連帶影響她們兒時學習普通話的意願。

2008 年,為普及普通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和「語文教育及研究常務委員會」,合力提倡「以普通話教授中文科」(簡稱「普教中」)政策。換言之,要學校用普通話取代廣東話,作為中國語文科的主要教學語言,取代以廣東話為主的母語教學。

然而,這對於當年在英語授課學校讀中學的她們,影響有限:「中學有分等級,比較好的學校都是用英文上課,教師也對於自己能夠用英文授課感到很自豪。以前老師就常說,講英文比較有優勢;雖然老師也說,未來可能會有更多人講普通話,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就好。」她們再度莞爾。

正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她們一再接受到「英語比普通話優越」、「香港和中國不同」的明示與暗示,內心早有定見,如今忽然要被「收編」,教他們如何能「順勢」接受?

所以,年輕如他們,早早就懷抱著對家園的「憂患意識」,甚至已經煩惱到 28 年後的人生──

「你們有沒有想過 2047 年的時候要怎麼辦?」
「當然會啊,一定要移民。」她們露出一臉「怎麼可能不擔心」的表情。

此時,我們已經從天橋下來,加入人群。她們忽然隨前方的遊行者一樣,使勁拍了一下路燈的燈桿,把一張將要失去黏性的便利貼重新貼好;接著告訴我:如今有許多香港年輕人想移民台灣,因為無論是從地理還是文化的臨近性而言,台灣都是最佳選擇,經濟上亦較能負擔。她們緊接著問:「但是台灣人民會不會很討厭這樣?會不會覺得我們都跑去台灣搶資源、搶工作?」

從沒聽過這個說法的我,看著便利貼上,某個無名人士對香港的祈願,竟一時無語,只能趕緊跟上人流。

人流中,美國國歌與英文訴求不絕於耳,只有在經過警察面前時,群眾全都改口,用粵語大罵「殺人犯」,搭配中指與不齒的眼神;而當注意到山上的警察,正用相機記錄蒐證時,人們又一齊撐起雨傘,替自己、也替同伴遮蔽鏡頭。

此時,一把又一把高高低低的大傘之間,只有外國人拋頭露面,東張西望,忙著把眼前的景象看清楚。

(未完待續,下篇《香港「被DQ」的年輕議員們》即將發佈)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副圖皆為 林欣蘋 攝影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