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花磚的身世之旅:台灣和國際攜手、致力保存的「在地記憶」

美麗花磚的身世之旅:台灣和國際攜手、致力保存的「在地記憶」

台灣花磚博物館內的美麗花磚牆面。(攝於台灣花磚博物館)

文/D子

作者前言:正好在完成這篇文章的時間點,看到日本新聞報導:11 月初,台灣「花磚博物館」將要與日本花磚業者,在日本共同舉辦聯展。這個遠自歐洲飄洋過海、成為台灣和日本在地歷史的工藝,也成為兩地別具意義的文化交流橋樑之一。以下,就讓我們一起來好好認識它吧:

你聽過「花磚」這個名詞嗎?如果沒有,不知你是否依稀有印象,當年在阿嬤家、外婆家或鄉下某個親戚家,曾經看過那麼一片美麗的磁磚牆面?

那樣的磁磚色彩迷人,鮮豔多元,有花、有鳥、有幾何圖形⋯⋯現在你在都市中已經很少見到,但或許它已然被記憶在腦海中,成為陪伴你成長的一部份。

大部分與我相同年紀,或是比我年紀再大一些的朋友,對於「花磚」多會有某些記憶;它更時常與「小時候」的生活連結在一起。但其實,花磚某種程度上並不能算是「專屬台灣」的傳統技術,而是飄洋過海以後落地生根,逐漸在這裡發展出自己的特色。

「花磚」遠渡重洋的歷史

花磚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歐洲的文藝復興時期。當時的歐洲在藝術方面多有突破,建築上也廣泛使用各式富含美麗花紋的磁磚。同時歐洲各國的技術、圖騰也相互交流。以台灣目前所保留下來的「古早花磚」為例,其造型與設計多半與當時西班牙的「馬約利卡」(Majolica Tile)瓷磚相似。

青年旅館的信箱由西班牙友人贈送的「馬約利卡」花磚裝飾而成。圖/D子 攝

為什麼花磚會從歐洲飄洋過海來到亞洲、又來到台灣呢?這要從大航海時代起的殖民歷史說起——歐洲列強在文藝復興之後,許多文化經大航海時期的船隊向外擴展,其包括花磚在內的許多文物,也因此透過貿易、在地建築等方式,「輸出」至殖民地各國。

而位於亞洲的日本,當時正處於大量接受西方文化的「明治維新時期」(1868年),在許多新建築的風格上,幾乎與歐洲如出一徹。尤其在當時的幾個主要港口區:如北海道函館的元町關西神戶的異人館、以及九州長崎荷蘭坂等地,都有古老的「歐風建築」留下。如今走在其間,訪客們可能一時還會忘了自己其實身處日本。

花磚來到日本,逐漸發展出在地風格

正由於採用「西化」的建築風格,當時在日本新建的建築材料,也大量引進當時製成技術已經純熟的花磚:一開始純粹仿製歐洲的風格,後來日本人逐漸自創花樣如:牡丹、薔薇、桔梗、幾何圖樣等,以符合本地人的市場需求。花磚更被大量運用在當時的公共澡堂(錢湯),其耐高溫、防水的特性十分適合裝飾澡堂,又能顯現出「高貴、充滿西方風格」的氣勢。

日本古物市集中出現的老舊花磚,顏色有些斑駁,皆是從舊屋中拆下。圖/D子 攝

D子目前所在的京都西陣地區,就有一間咖啡店(さらさ西陣),在將近百年前( 1920 年前後)曾是當地錢湯:咖啡店主在改裝時並未破壞美麗的花磚藝術,而是盡可能將其保留,現在該處仍可以看見各式花磚在曾經的位置,繼續屬於自己的故事。

さらさ西陣的內部照片,大量保留前湯時期採用的花磚裝飾,復古風格吸引許多旅客造訪。圖/D子 攝

而從日本NHK電視台曾經做過的「日本タイル」(日本花磚)專題中,我們亦可以看到日本各個時期流行的花磚風格:明治初期的西洋風格的花磚,因為耐高溫、防水的特性,被廣泛用在錢湯;大正時期開始流行「和モダン」(和摩登)風格,以青色、白色作為基調的花磚,開始運用在家中的浴廁裝飾;大正中期後浪漫風格興盛,五顏六色、立體的花磚開始流行,雕刻與燒製的技術也越發細緻。

立體雕刻的花磚,上色與燒窯技法困難,目前僅剩少數師傅擁有這樣的功夫。圖/D子 攝

20 世紀之初,「花磚」再由日本傳入台灣

而當日本學習到製磚精髓以後,花磚更進一步為日本業者打開了「外銷亞洲各國」的市場——當中尤以華人圈這塊大餅為最。因此在華人圈中代表吉祥的動物、植物、水果如喜鵲、魚(有餘)、蘋果(吉祥)、葡萄(多子多孫)、百合等花樣,也在日本當地陸續出現。

當時由於台灣是日本的殖民地,在 1915-1935 年左右,花磚在台灣十分風靡。由於其花紋的細緻美麗,同時還是「來自殖民母國的高級品」,當時包含霧峰林家在內的台灣權貴家族,以及顯赫廟宇,無不以花磚「裝飾門面」——通常,還要在那最顯眼的門上、窗上鑲上最具特色的圖樣,以彰顯財力的雄厚。

而在一般民間市場中,當時也興起一股「花磚熱」:只要是鑲上花磚的傢俱,往往會被視為高級品,也能成為「身份高貴」的象徵。因此不少本土廠商也開始製作花磚,發展出許多台灣獨有的花樣與設計。

木椅鑲上花磚,展現其不凡身價。圖/D子 攝

可惜的是,隨著時代演變,與經濟快速發展、都市更新,有越來越多上世紀的古厝,在尚未進入古蹟申請或文化保存的階段前,就被政府徵收、或遭有心人士破壞。別具歷史、文化意義的「台灣特色花磚」也因此日漸稀少⋯⋯。

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搶救台灣花磚的努力

直到 2015年,長期從事台灣文史保存運動的文史工作者徐嘉彬號召志工,搶救下義最後一棟歷史木材行;他並從個人出發,聯繫志同道合的夥伴,希望為台灣打造一座「花磚博物館」,將美麗的花磚保存下來,不致完全消失在殘酷的時間洪流中。

2017 年,法國艾克斯—馬賽大學(Aix-Marseille University)更邀請包括英國、西班牙、葡萄牙、日本、新加坡、台灣等仍保有特色花磚的國家,一同向聯合國提出申請,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詳細可參考外交部平台上Decorative Tiles and Red Brick, A Taiwanese Architectural Dialogue一文)

台灣花磚博物館也順勢在募資平台上推出「復興台灣老花磚」集資計畫:在目標 15 萬元新台幣的前提下開始募資——結果截至募資截止,總共有超過 3,000 人響應,更募集了超過 500 萬新台幣的金額,是原先預計的 30 多倍。這是連募資團隊也始料未及的。

這 500 萬元,或許相較於動輒以千百億元計的政府文化部門預算,並不是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數字;但它卻代表著許多台灣人對文化保存,正採取更為支持的態度;也代表有越來越多的台灣人,看見文化保存背後所需要花費的努力與心血。

更讓我個人感到欣喜的是,從這小小一片、飄洋過海的「花磚」,可以看到許多台灣人在文化保存上踏出的堅定的一步,讓我對未來的各式文化保存,有了更大的信心。

花磚的搶救困難,從拆卸、切割、研磨、消毒除霉到恢復百年前的美麗模樣,每片都要花上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處理。圖/D子 攝於台灣花磚博物館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D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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