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彼岸的「百草啟示錄」:從生化製藥到藥草醫學,我的探索之路

太平洋彼岸的「百草啟示錄」:從生化製藥到藥草醫學,我的探索之路

古時唐僧取經,是歷經險阻,長途跋涉西域沙漠,只為求佛教經典;民國以後的「西遊記」,對知識分子來說,則可說是到西方文明國家求學,習得先進的知識與思潮。文化的碰撞,先有張幼儀和徐志摩的《小腳與西服》,也有對民主和科學的追求,引發各種社會制度興革的批判。

於我,則是醫藥的探索──從生化製藥的發展,回歸藥草醫學的東西交會。漫長的學思過程,是從醫農分立的教育系統循序學習,而走向生物醫學的術業有專攻。

在台灣生技產業起飛的時候,我曾夙夜匪懈、力求築夢踏實,直到離開了白色巨塔,才得以第一次西進美國取經──在聖地牙哥的太平洋海邊,遇見來自世界各地的科學家,即使講著不同口音的英文,也努力著向美國的科學主流靠攏;流動的饗宴裡,有交會時互放的光芒,也有溝通不良時難免的誤會,眾聲喧嘩裡是科學的無盡辯證,是科技與人性的不斷交鋒。投入「基因聖戰」的豈止是青春熱血?還有轉眼灰飛煙滅的金錢與白老鼠;分子醫學的殿堂裡是化約論演繹的極致,成就經典有待時間考驗,人類對抗疾病的挑戰,仍是未竟之路。

再次西遊,是受到美國自然醫學(Naturopathy)發展的啟迪,進修藥草科學。發現美國的藥草學家,不只承襲西方的醫學傳統,也對東方傳統醫學多所研究:「藥食同源」說,其實數千年前東西皆然,「以毒攻毒」的立論,又豈止是武俠小說的情節?在西藥的強效與副作用,構成眾所周知的矛盾之前,文藝復興時代的藥劑毒理論述,早已悄悄埋下伏筆。

無論主流醫學的風起雲湧,西雅圖的自然醫學殿堂,有東西方傳統醫學的交會,有醫農合一的仁醫執教,配合科學的訓練,以及歷史人文的薰陶,在台灣高等教育裡一度被揠苗助長的無奈,才終於在宛如桃花源般的土地上,有了柳暗花明的轉機。隨著春風化雨的灌溉,心懷感恩地吸收多年來無法得到的養分。

師法自然的醫學殿堂。(粉紅色的紫錐花為北美特有藥草)。圖/周玟伶 提供

藥草與東西方醫學的發展

美國的食品藥物管理局目前仍視藥草為「保健食品」(dietary supplement),事實上,許多藥草無論在東西方,都是民間生活的一部分。

在東方,中醫衍生的藥膳文化深入民間,印度傳統醫學也善用香料與藥草;在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在兩千多年前的古希臘,提出了「食物為藥、藥物為食」("Let food be thy medicine and medicine be thy food")的觀點,對於植物的藥用與營養價值多所運用和研究,比如橄欖油的保健與醫療用途,即是由他所提出。

此外,飲茶的文化亦不分東西,茶葉與花草茶不但關乎生活品味的追求,也是療癒人心的法寶。無怪乎當代最聞名的藥草大夫 Maurice Mességué,不以醫師(doctor)自居,而以療癒者(healer)行醫數十載。

當我們拼命追趕西方科學的時候,歐洲許多國家在藥草研究與產業化的努力,從未間斷,美國的早先移民跨海來到新大陸時,也把歐洲的農作物和藥草帶到美國栽種,之後又和美洲的原住民學習他們的傳統醫術,讓北美的藥草豐富了西方的藥草醫學。

當文化大革命中醫被打壓的時候,西方當代醫學的發展,也排擠了美國的藥草醫學,然而哈佛大學的人類植物學家 Richard E. Schultes 卻在此時帶著學生,遠赴南美熱帶雨林,與土著生活,向巫醫(shaman)學習,鑑定了上千種植物(包括藥草),並帶回美國,用科學的方法分離了許多重要的植化素(phytochemicals),為美國的生化製藥產業,打下了重要的根基。

中國有句俗語說:「無心插柳柳成蔭。」旅居西雅圖的冬天,我曾無意中見識了柳樹枝條的生命力,才開始懂得柳樹皮下的奧祕,如何成就了西方對阿斯匹靈(Aspirin)的研發

西方生物化學的發展,在十六世紀文藝復興時代有了開端,反骨的瑞士醫生 Paracelsus ,有個煉金術士(alchemist)父親,因而熟悉化學,曾經從沉悶無趣的醫學院「落跑」,卻與民間的藥草大夫結為莫逆,並提出了「藥草能有療效,必是其中含有特定化學成分」的學說。 

英國醫師 William Withering 與毛地黃。圖/周玟伶 提供

十八世紀的英國醫師 William Withering,同時也是植物學家,他從鄉野藥草老婦習得毛地黃──Foxglove (Digitalis purpurea),用以治療心臟病引發的水腫,此後生化製藥的發展,進一步分離了葉子所含有的 Digitoxin (Cardiac glycoside),成了臨床上的強心劑用藥。 

如今科技的發展,有時隔絕了人類與大自然的連結,有時也美化了象牙塔裡的研究成果。走出象牙塔的博士,走進了森林,再次看見了林中兩條叉路:其中一條路上,多半是科技新貴匆匆離去的足跡,而我信步走上人跡罕至的那一條。

想起了年少輕狂時,似乎曾期許自己學貫中西,森林深處神農嘗百草的足跡已不復見,但在那裡還有走出宮廷、深入山野的李時珍,也有西方的藥草學家紛至沓來的蹤跡──他們是我心中的典範。

愛上中藥草的美國人

在美國,有許多的藥草學家、甚至營養學家,對中醫及中藥草都深有研究。西醫對一些慢性病仍無法有效治療,也使得越來越多的美國人,轉而求助包括中醫在內的傳統醫療,連帶的也使得藥草學家以及農夫開始種植中藥草。

猶記得幼時,對美國的想像始於馬克吐溫的《湯姆歷險記》,曾經因為故事的情節,而對印地安人留下負面的印象,然而在美國時卻發現有些藥草學家,致力於保存印第安的傳統文化,也遇過一位印第安女醫 Marleen Haverty ,以自然醫學和中醫行醫,用東西方的藥草開立處方給病人。她認為現代人會有越來越多的文明病,是因為人的心靈與生活,與自然界疏離或甚至隔絕所造成的。

我想,印地安人和台灣的原住民對山林自然都有一份崇敬,也懂得和自然和諧共存,一如中醫的理論,始終和道家哲學密切相關。

種植於美國奧勒岡州的黃耆。圖/周玟伶 提供

當原本種植西方藥草的美國人,近年來一方面已開始在他們的農地上,培育或大量栽種中藥草;另一方面,品管的監控也一如工業生產線的運作般嚴謹;有些跨國的貿易,甚至包括深入中國藥草產地的生態保育⋯⋯。

反觀這時候,台灣仍有 90% 以上的中藥仰賴中國進口。在學術界,普遍存在著「中醫科學化」的思維,學術研究可以無窮無盡,但中國環境汙染對中藥品質的影響,卻很少討論;此外只見坊間的中藥鋪,默默傳承著中藥辨識與炮製技術,但多少技藝,可能即將失傳?

自古「民以食為天」,然而台灣的政策與社會價值觀,往往傾向「重工輕農」,或「重醫輕農」,農民常常趨於弱勢──直到近年來,才有越來越多的台灣青年,願意離開城市,回到鄉下為新農業付出心力,我也開始期待台灣可以有自己的藥草產業,而最終受惠的將會是台灣的人民。  

科學,是幫助我們了解世界和探索生命的一個法門。在大自然面前,面對千年流傳下來的東西方藥草,也許我還是個小孩,始終仍在學習,但我發現台灣的教育,保留了儒家思想,卻用百年科學,質疑千年中醫的「不科學」──我想,科學是了解中醫奧秘的一個途徑,要發揚光大還需要很多人的努力。當中醫科學化的口號喊得響亮時,熱愛中國文化的美國人,不只跑去少林寺學武功,還去中國學習中醫。

如果不是對美國藥草學家的赤子之心有些了解,當我看到在美國土地上種植的黃耆,我的心情應該會像是在大英博物館裡,忽然看到來自圓明園的古物吧:一面嘲笑英國人的大盜行徑,一面暗自感謝他們對這些珍寶的愛護。  

擺脫鴉片戰爭的歷史陰影

美國流行樂壇傳奇歌手王子(Prince)兩年前辭世,使得鴉片類止痛藥的濫用問題,再度受到大眾關注。

罌粟(左)與延胡索(右)。圖/周玟伶 提供

每次看著色彩鮮妍的罌粟花迎風搖曳,誰會相信她能引發一場戰爭?花開結果,蒴果裡的乳汁便是製造鴉片與嗎啡的原料,嗎啡有止痛鎮靜的療效,至今仍運用在臨床上的麻醉和慢性神經痛,只不過它的成癮性,正是鴉片讓人迷醉的地方。

然而,當今西方藥草學家最推崇的鎮痛藥用植物,其實並非罌粟,而是罌粟科植物裡的一種中藥草──延胡索(學名:Corydalis yanhusuo:透過中美科學家的合作,其中的藥用活性成分,已在近年被成功分離鑑定,因為作用機制不同,不會成癮,自然也沒有嗎啡為人所詬病的副作用。

其實,延胡索用於中醫止痛已有千年歷史,而科學的研究,則巧妙地證實中醫對世界人類的貢獻,不容小覷。

台灣的教育,受中國史觀影響頗深,從漢唐盛世到清末衰敗,造就了「重理工、輕文史」的學術氛圍,研究上的訓練,亦不乏「超英趕美」的思維;此外「科技新貴」也帶動著求新求變的風潮,除了資訊產業的發展,近年來生技產業也倍受重視。

回顧自己的求學過程:一個幼時讀著兒童版《史記》、《漢書》長大的孩子,絲路上最初的東西交流,是我無法想像的;鄭和下西洋與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也有些遙遠。但是鴉片戰爭的割地賠款、清末民初的戰亂,卻無意中驅使著我選擇了科學研究的路,彷彿舉起知識的火炬、跟上時代的潮流,便能遺忘歷史留在華人心中的陰影。

直到多年後,藥草醫學的研習,才讓我重新省思生物醫學的研究,可能存在的偏執。

美國的教育,著重發掘每個人的優點,發揮自己的長才,建立對自我的自信,並在團隊合作裡,找到個人適切的角色。台灣的教育則一直在強調「競爭力」,自信的建立在追求完美、贏過別人,分工合作的團隊精神卻未必能有所兼顧。

我們對生物醫學的追求,如果沒有西方哲學思辨的批判精神,也沒有好好探討自己的立足點,一切的努力,會不會就像失根的蘭花,有了訓練有素的專家和技術,在滾滾時代浪潮裡努力淘金,風起雲湧裡固然不乏箇中翹楚,卻忘了有些寶藏不假外求?

在西雅圖,遇見對古化學和藥草學皆有鑽研的藥學教授,我彷彿看見自己,如牧羊少年從保羅柯爾賀(Paulo Coelho)的書中走出來,與傳說中的煉金術士再度相遇──我沒有再問「寶藏在那裡」,而是終於明白,與生俱來的天賦,和天地間亙古流傳的智慧,才是我最想要珍惜的寶藏。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Shutterstock、附圖/周玟伶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