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的眼神,影響孩子的一生:記我生命中難忘的幾位引路人

老師的眼神,影響孩子的一生:記我生命中難忘的幾位引路人

「老師是我們最常遇到的人生引路人⋯⋯」 作家王溢嘉《少年夢工場》一篇〈老師的眼神〉中,這一段話,勾起了我的年少記憶。

確實,是有幾位老師的眼神,至今仍深刻留在我的腦海裡。

珠算老師的眼神,與那一記耳光

在我國小四年級時,因哥學習珠算、成績優異,爸媽要我也跟著去學習。

我對珠算沒興趣,成績欠佳。以分數取人的珠算老師,待我們兄弟有如天差地別,對我從無好臉色,除了每月我交學費給他的那瞬間──鈔票,宛如是我們師生間唯一的感情線。老師平日給我的家常菜是冷言配酸語,成績未達標準時,更總是要給一頓「粗飽」加菜。算盤除了在我的桌上,有時也會跑到我的膝蓋下。

有次他撞見我在走廊奔跑,更當場賞我一記大耳光──這記耳光若是在本世紀賞在我的兒子臉上,他肯定會有大麻煩。兩或三學期後,一級檢定沒過,老師憤而開除我,我終於擺脫此夢靨。

珠算老師當然也有慈祥溫和的眼神,但只給成績好的得意門生、尤其是漂亮的女生;當他的眼神轉到我臉上,就像是一塊朽木撞上他的眼珠,表情馬上換成冷漠甚至厭惡。

我在珠算老師的瞳孔中,看到驚恐的自己。學習珠算的時間裡,我痛苦得如同被關禁閉。

在我國小四年級時,因哥哥學習珠算、成績優異,爸媽要我也跟著去學習。圖/Shutterstock

幾位我最感謝的班導師

「人生雖然是自己的,但我們無法靠自己走上人生這條路,而需要有人引領。你會走上什麼路,跟你的引路人很有關係。」──王溢嘉,《少年夢工場》

學珠算,讓我像是被推到一條不見天日的小路,得時時忍受黑暗與孤獨;幸好,小學的後三年,在班導師的引領下,我在校園內的日子,走向了另一條光明的大馬路。

我很喜歡這位導師,每天早晨講評國際時事、鼓勵學生發問的習慣,他亦非常重視班會流程,與說話課的表達演練──這些在在啟發了我的視野、思考與表達的能力。

導師的知性眼神在深邃五官下,讓我看到了追求學識的無限未來,更彷彿打通我的任督二脈,讓我的課業、才藝、人際關係與自尊自信,均突飛猛進。

到了國一,因同班同學背景複雜、不時打鬧惡搞,相貌忠厚的導師年紀較長,常疲於應付混亂的秩序。但不知什麼原因,這位與我同姓的導師對我疼愛有加──曾經,他的大手輕握我的小手,一雙慈愛的笑眸,幾乎占滿我的視線。

這個畫面定格在我的記憶相簿裡,像是一個儲存在大腦資料庫的保護程式、永遠存在。至於他教過我什麼、教得好不好,我完全不記得,其實也已不重要──國一導師的慈愛眼神,在吵嚷紛亂的班級與校園裡,成為我的心靈鎮靜劑。

國二換到升學班後,新導師帶了我兩年。同樣是面相敦厚的導師,在充滿壓力但堅定的眉宇間,我仍然看到他關愛與溫良的眼神,是這個眼神,在我校外教學腳抽筋時,降低到我的大腿位置,為我按揉小腿肚;是這個眼神,陪伴緊張的我度過人生的第一場大考試。

我持續找尋這幾位恩師,希望有機會表達走過半場人生後的感念。

也幻想著若遇到珠算老師、或其他幾位對我「另眼相待」的老師,我還是會謝謝他們,讓我預習了出社會後,必然遇到的種種冷嘲熱諷與偏見歧視。

我最懷念與感激的兩位好老師。左:洪禎治;右:邵炳輝。圖/詹宇 提供

老師關愛的眼神,蘊含強大的力量

「教育是把學校所學的東西忘光了之後,還留下來的東西。學校教育最令人感念的,不是老師傳授的知識,而是在老師的關愛和啟迪下,讓學生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太太近年來在國中代課,她特別關照、鼓勵弱勢或自信心不足的學生,常在下課找他們聊聊,或指派他們擔任小老師,並公開讚許他們的進步或表現。

看到這些孩子的眼神由畏縮逐漸轉為光亮,她很感欣慰地想起《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的一句話:「完成自己的天命,是每個人一生唯一的職責。」拉這些格外須要幫助的孩子一把,似乎就是她的天命。 

教書對部份老師而言,或許只是年復一年的日常,但對每名學子來說,成長卻只有一次。藉著教師節,除了祝福,也想對普天之下的老師們說點話:

您對孩子來說,可能是家庭之外對他影響最多的大人;能夠參與、甚至影響他的一生,尤其是正值學習成長的前段,這其實是一份重要、且能夠感到幸福的工作。

老師們面對孩子,若能對他們的差異性多一點關照、多一點幫助、多留下一點教學熱忱⋯⋯每樣都多一點,在孩子的心靈宇宙裡,更將點綴出璀璨的滿天星光。

「教育」無須刻意為之,誠摯的愛心更為重要

美國作家威廉.亞瑟.華德(William Arthur Ward)曾說過:「平庸的老師照本宣科,好的老師解釋學問,卓越的老師以身作則,偉大的老師啟發學生。」 

現在,關於「教育」這件事,有許許多多的制度論辯、有無數嶄新的科技、也有各式各樣的理論和實驗⋯⋯但回到師生關係的本質,卻鮮少有人再次強調,那怕只是一個眼神,那背後所透露出的,師生間誠摯的信任與啟發,有多麼重要。

我想,絕大多數學生們會尊重和感念的老師,不須刻意擺出「和學生做朋友」的態度,也無須炫技嶄新前衛的教法,更沒有必要用種種威脅利誘的高明手段,誘導學生「成龍成鳳」──對教學有熱誠、對學生有關心、思慮周到不走偏鋒、並發自由衷地尊重不同、重視學生們的成長之路,就會成為孩子們生命中重要的貴人。

老師的愛心與關心,雖然看似「抽象」,卻是孩子人生裡最珍貴的黃金。

老師的眼神,留在學生心裡的是溫煦慈愛,或是冷淡厭煩?而老師的眼中所見,學生回饋給您的眼神是感念尊敬,或是畏懼鄙視?

老師的眼神,學生很在乎;學生的眼神,與往後的人生,老師是否也同樣在乎?

 

2019/02/17 後記:再見老師的眼神
 
人生四季更迭走到了入秋,還能見到老師無恙,也是一種幸福。
 
去年我一篇感念兩位恩師的〈老師的眼神〉獲刊於《換日線》,我在網路上廣貼此文希望能再相見,今年初總算傳來好消息,很巧地接連兩天連繫上兩位老師。先是拜訪了國小導師,接著再與國中同學邀請老師聚餐。若不是陌生學妹與同學的熱心幫忙,這個當面跟老師說謝謝的場景,至今仍然只是願望。
 
另有國中小學妹在我的網路貼文上留言,也希望找到這兩位老師,社群網路就這樣幫我們接上了中斷多年的師生連繫。
 
兩位導師對我並沒有特別厚愛,也不記得我的名字了,但我視這兩位老師為生命中的貴人。因為他們的認真負責和仁慈溫厚,在我的學習成長階段有著很適切的幫助與支持,國小導師鼓勵同學多發問思考,國中導師陪我們一起頂住聯考的高壓。
 
「一身瘦骨,兩袖清風。」這簡短 8 字是面貌清臞的國小導師給自己一生的寫照,老師侃侃而談,另一批同學也接力探望。
 
國中餐會上我建議每人輪流說說想對老師說的話,闊別 37 年後儘管大家都很陌生,但對老師的記憶和感謝是如此熟悉與接近。「運動會我跑大隊接力時,老師沿著跑道外跟著我一起跑還一邊揮手加油。」有位同學說到這段回憶時,老師會心一笑;微胖的老師不是運動咖,那鮮活在腦海中的畫面似乎還聽得到他的吁吁氣喘。
 
這場久別半輩子的聚會裡,再見到老師依然敦厚的眼神,是我們同學最共同的想念。
 
「老師您今天開心嗎?」我握著那雙厚實的手。
 
「喔很開心,真的很謝謝你們。」老師洋溢著笑容。
 
這一天,我等了好久好久。多年後師生的互相道謝,散發出一股越陳越香的氣味。
 
一位愛護子弟的好老師,在退休後有學生滿滿的祝福及感謝;這是他們年輕時修習的非典型教育學分,映照在自己年老時的福份。在好老師們所影響和參與過的年少生命裡,留下的最重要事物不是我們的好成績,而是在單純的心靈中,留下的一段溫暖美好回憶。
 
在我的人生裡,有您真好,也感謝讓我找到您,讓我說聲謝謝您。

與洪禎治老師重逢。圖/詹宇 提供

與邵炳輝老師重逢。圖/詹宇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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