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難民】來到德國後,第一次見到有人帶著笑容談起「難民」

【關於難民】來到德國後,第一次見到有人帶著笑容談起「難民」

還記得 2015 年,敘利亞小男孩屍體躺臥在沙灘上的照片嗎?那一年,我在台灣天天盯著電腦螢幕,關注敘利亞戰爭與難民的消息。

後來,德國恐怖攻擊的案件頻傳, 2017 年初來德國,更幾乎天天都會聽到關於恐攻的新聞。準備來德國讀書之前,我常被人提醒「現在德國難民很多治安很差」,要我多留意,網路上更不乏關於難民的負面新聞報導。

而來到德國後,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談起「難民」時,臉上帶著滿足和幸福的笑容——她是我們系上的德國同學,我把她的名字直翻成中文,瑪莉。

「社會服務志願年」,她在難民營教德語

我目前讀的科系是「對外德語」(Deutsch Als Fremdsprache),主要在學德語教學的相關專業在我的系上,有很多有志成為德文老師的同學。

瑪莉是萊比錫的當地人,高中畢業後她在萊比錫當志工服務了一年。在德國,這被稱為「社會服務志願年」(freiwilliges soziales Jahr)——很多德國高中畢業生在邁向人生下一階段的學習路程之前,會先以社工、社會服務的方式度過一年,同時如「空檔年」(Gap year)的方式,思考、尋找自己未來的人生方向。

瑪莉在萊比錫的難民營裡教難民德語,交到很多好朋友。跟我談起那一年的時光時,她笑得很幸福,還對我說:「難民們都心懷感激!」(Sie sind sehr sehr dankbar)

說實話,這是我來到德國之後,第一次聽到關於難民的「正面消息」。

我問她:「遇到過最觸動你心的事情是什麼?」她說有次陪一個小男孩玩,男孩的爸爸正在上德語課,她問小男孩:「你的媽媽呢?」男孩回說:「我沒有媽媽。」後來爸爸告訴她,媽媽在戰爭的時候去世了。瑪莉說,她當下心都要碎了。

瑪莉後來選擇讀這個科系、也因此成為了我的同學。她的初衷,是希望自己能夠成為更專業的德文老師,幫助更多的難民。

難民潮湧入之後,反對聲浪的興起——與「反難民」者對話

德國總人口數約 8 千 1 百多萬人,截至去年(2017)年底之前,德國境內總計約有 150 萬難民和尋求庇護者,大部分的難民來自敘利亞、伊拉克與阿富汗。

大量的難民潮湧入後,有許多德國人仍極力給予支持。但另一方面,極右派的反對聲浪也快速興起——他們要求邊境管制,擔心德國「伊斯蘭化」,在抗議的遊行隊伍裡,你更會時常看到下列標語:「我的家鄉要保持德國的樣子」(Meine Heimat bleibt deutsch)、對抗伊斯蘭(Islamisierung bekämpfen)。

有一天下午,和一位堅決反對當前難民政策的德國人,討論起這個議題。他極力批評德國首相梅克爾的難民政策,並認為收容難民對德國在財政上、社會上、文化上、心理層面上,都會給帶來負面的影響。他近一步「解釋」:「伊斯蘭文化的人,有無法控制的『侵略性』(Aggresion),『低等的』教育水準,在工作市場『較差的』表現,與『極端的』伊斯蘭信念。」

在他的言談之間,我不斷感覺到他在畫分「我們」、「你們」和「他們」,我也感覺到他的歧視——對他來說,伊斯蘭文化就是「不文明」的代表,他們就是不適合居留於「文明的」德國。

後來我更發現,反對收容難民政策的德國人,和他想法類似的人,比我想像中要多上許多——他們最主要的反對原因,來自對於伊斯蘭「文化入侵」的恐懼,他們認為伊斯蘭國家文化的人,無法與西方世界分享共同的價值觀。

另一個反對理由,是大量難民入境德國後,造成的犯罪問題:

難民「犯罪問題」的成因、概況與分析

近期,犯罪學家 Christian Pfeiffer 發表了難民與犯罪案件的調查報告,他與同事研究 了 2014 年到 2016 年間,德國下薩克森邦(Niedersachsen)的難民(包括尚未確定是否為難民身分者)與犯罪案件之間的關係。

數據顯示,該邦的犯罪案件在 2014 年到 2016 年間共增加了10.4% ,且增加原因 90% 與難民有關。

但 Pfeiffer 強調,這並不表示難民就「較容易有犯罪傾向」,他指出:首先,難民與尋求庇護者多為 14 到 30 歲之間的男性——這個年齡層的男性,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一樣,比其他年齡層的人更容易犯罪。

第二個原因,是「外國人犯罪」比「德國人犯罪」,被舉報的機會高過兩倍——如果受害者與犯罪者是不同種族或說不同的語言,受害者會更加感到被威脅,因此較易向警方報案。

此外,這些犯罪事件大多數的受害者,都是外國人或難民—— 90% 的「疑為難民所犯」的殺人案件,受害者都為外國人或難民。他分析其原因,可能來自難民居住分配的問題:例如若將對立教派的人分配在同處居住,衝突的機會就會增加。

例外是,搶劫案件的受害者則有 70% 為德國人,性侵案件受害者有 53% 為德國人。

德國右翼團體上街抗議梅克爾的難民政策。圖/e2dan@Shutterstock


「留下來」的可能性

不同國籍的難民,犯罪率也有很大的不同:來自敘利亞、伊拉克、阿富汗的難民,佔了目前德國總難民人口數最多的比例,但犯罪案件,卻遠小於那些少數來自北非國家的難民。

學者們分析,這跟「他們留在德國的可能性」有關:這些來自戰亂國家的難民,由於較有機會留在德國,他們也不想因為犯罪而留下紀錄遭到遣返;反之有些來自北非國家的「難民」來到德國,通常是為了「獲得更好的生活環境」,並非家鄉有戰爭。在來到德國得知自己能留下來的機會較低後,或許是基於憤怒與不滿,就較容易犯罪。

例如在 2015—2016 年的跨年夜,北非人在警方面前把尋求庇護的申請表撕碎,因為他們非常沮喪。

Pfeiffer 最後表示,如今難民團體的犯罪率已較過去大幅下降,「因為隨著時間,難民們多已逐漸融入德國社會,也開始接受德國教育」,他對戰爭難民持以樂觀的態度。

攻擊難民的事件,越演越烈

格外令人難過的是,德國攻擊難民的事件,從未停止過: 2017 年,德國共有 2,219 起針對難民及難民營的攻擊事件,抗議難民的聲浪也一直持續。

抗議情形可參考此報導: 

有時候我忍不住會想,如果我的家鄉因為戰爭已成一片廢土,我歷經了親人的死亡、逃難的流離,好不容易逃到一個相對安全,至少能夠讓我遮風避雨、再也聽不到任何轟炸聲響的地方——結果,我卻還是要繼續帶著恐懼,在這個國家裡生存,那該會是什麼樣的痛苦生活?

難民本身是無辜的,真正可惡的,是那一些假冒難民身分潛入德國,從事非法犯罪、甚至策劃恐怖攻擊的人。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Jazzmany@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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