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當志工的經驗,看仍存留於德國社會中的反猶太主義

從我當志工的經驗,看仍存留於德國社會中的反猶太主義

因為修了一門與全球正義和戰爭罪刑審判相關的課程,上個月有機會和教授與同修這堂課的同學去參觀位於威瑪(Weimar)的布亨瓦德集中營(Das Konzentrationslager Buchenwald )。我們抵達當天的太陽很炙烈,一到了入口處,可看見大門上的一行德語字:「Jedem das Seine」,納粹將這句話的意思扭曲延伸為「每個人都有他應得的懲罰」,讓人看了顫慄。教授帶領著我們走過每一個角落,詳細和我們解說當時在這裡發生的事。

我看到焚燒屍體的地方,狹窄又封閉的監獄,眼前所見的景象讓人心生恐懼。或許是因為在來到這裡之前,我為避免在現場湧入太多情緒,已經先麻痺了自己的感受,又或許是當天大量的資訊突然淹進,我一時之間無法完全接收;以至於雖然看到的景象令人難過與痛苦,但我卻感受到,在我和這一段歷史之間,隔了一座牆。眼前的畫面確實讓我感到哀傷,然而,這對我來說只是一段歷史,一段他人的歷史。

大門上的一行德語字:「Jedem das Seine」,納粹將這句話的意思扭曲延伸為「每個人都有他應得的懲罰」。圖/書宜 提供

我關注「反猶主義」的議題已經將近兩年的時間,我讀了很多文獻,為了更了解這個議題,也與許多人展開談話,有一學期我也修了「在德國的反猶主義」這門課;但所有我接觸到的資訊,卻只是停留在「資訊」,我感覺到在我的內心最深處,這段歷史對於我而言依舊很遙遠。因此,我必須要做一些什麼,讓這一座豎立於我與這段歷史當中的牆倒下。

高牆倒下的那一刻

後來隔了兩週,萊比錫市政府舉辦了「猶太週」,城裡有一連串關於猶太文化、藝術的活動可以參加。我的德國朋友們也在市中心策畫了一個關於「反猶太主義」的展覽,展覽主題為「世世代代的反猶主義?」(Antisemitismus - Von Generation zu Generation?),希望藉此引起更多人對於這個議題的關注與重視。我也當起志工,在展覽處外面發傳單,邀請路上的人來參觀。

關於「反猶太主義」的展覽,展覽主題:「世世代代的反猶主義?」。圖/書宜 提供

在發傳單的過程,我觀察了路人對於這個展覽的各種反應。我發現原來要更深入了解一個社會議題,最全面與直接的方式就是走上街頭觀察、與人對話,因為你會聽到各種不同的聲音,遇到許多可能在你一輩子的生活圈裡都不會出現的人。

很多人對於這個展覽的回應是非常正面的,他們帶著嚴肅的表情細讀每一段文字,了解這一段歷史。也有納粹屠殺生還者的後代來到現場,分享他們的故事,並感謝主辦單位能舉辦這樣有教育意義的展覽。

這是展覽內容的其中一部份,這些德國人找出了自己家族裡參與納粹暴行的真相;因為找出了這段在家族從未有人願意談論的故事,從此他們對於這段歷史不再沉默與冷漠。其中兩位德國人的故事可以參考我的另一篇文。圖/書宜 提供

然而,也不是所有的人對於這場展覽都有正面的回饋。我看見有一些人會用不友善的眼神看著這個展覽棚,然後貌似憤怒地離開,或在我發傳單的時候,帶有敵意地拒絕邀請;但我還是儘量不去假設他們的立場。後來,有一位中年男士憤怒地走向展覽棚入口,對工作人員憤怒地發表對猶太人的負面言論,這是我第一次親耳聽到有人發表對猶太人充滿偏見的激烈言論,我感到震撼。接下來我在現場的那三天,總是會看到有人氣憤地走向展覽棚,通常都是中年與老年者,批評或謾罵猶太人,即使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一位猶太人。

德國的新聞常報導,德國的「反猶主義」現象至今仍然很嚴重,猶太人被攻擊、謾罵的事件層出不窮。在來到這個展覽現場之前,我原以為只有極端者才會有反猶的情緒,在新聞上聽到的案例也都是一些非常極端的例子;但這一次,我發現這樣的反猶情緒並不只在極端者的身上,也存留在社會的一般中層之中。

展覽的最後一天,發生了一件讓我心碎的事:有一位中年女士看著我遞給她的傳單,對我比了一個讚的手勢,笑著和我說:「我支持反猶主義。」當時,我還沒有意會過來,因為她臉上的笑容和她的言論內容是多麼地衝突啊!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回應什麼,然後我帶著驚嚇跑去找我的朋友,和她描述我遇見的事,說完後我心中突然激動了起來,忍不住地哭了。此時我腦中浮現了那些我在集中營看見的一幕又一幕令人感到痛苦的場景。我無法相信有人可以說出這樣的話,我不是猶太人,但我卻親身經歷了「反猶主義」。那一刻,隔閡於我和那段歷史之間的牆,也倒下了。

我朋友告訴我,以前猶太人就是被用這種嘲諷的態度對待。其實我並不是唯一聽到這樣可怕的言論的人,另一位發傳單的朋友也遇到類似的狀況。我終於深刻了解,為什麼我德國朋友們會這麼致力於規劃這樣的展覽,他們希望喚起社會,檢視可能根植在自己心中的「反猶主義」。我們必須要談論,要思考,要檢視,才有放下偏見和仇恨的可能。

正當我還在傷心之際,我的另一位朋友告訴我:「所以你做的事情是對的!我們因為不希望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所以今天才站在這裡。」

後來我坐在展覽棚後的樹蔭下休息了一陣子,重整心情,然後繼續在烈陽下發傳單。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布亨瓦德集中營入口)書宜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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