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思考的未來──跨越信仰的愛情,有多難?

來不及思考的未來──跨越信仰的愛情,有多難?

二十四五的年紀,穩定而和諧的戀愛關係下,開始討論婚姻大事,似乎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但對兩個完全出身於不同信仰背景的年輕人而言,婚姻,遠非一樁易事。

來不及思考的未來

茉茉是我的大學室友,一個來自雲南大理的回族姑娘。白皮膚、大眼睛的她,愛好繪畫、攝影,有著一個在洱海邊開咖啡館的夢想,恬靜而文藝,像極了大理在大多數人心目中的模樣。

小鹿是隔壁班的男生。這個來自貴州的漢族小伙子,個頭不到 170 公分,厚重的黑框眼鏡下眼神迷離,黑而油亮的蜷髮總是亂糟糟地耷臥在圓圓的腦袋上。 「迷茫」,是小鹿身上被公認的氣質。

但正是這樣兩個氣質嚴重不搭的人,在大家驚異的目光中走到了一起,從校園一路走到現在,一走就是四年。

儘管難以置信,但兩人的甜蜜與默契確是令人艷羨不已,小鹿對茉茉的寵愛程度,更是讓一眾單身男女咬牙切齒。

回想起答應小鹿表白這件事,茉茉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議:「要說我對另一半的選擇標準,最膚淺地來講,至少也得是個身高 175 以上的男孩子吧!」

但愛情也許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心與心強烈碰撞後的化學反應,野蠻而熱烈,令人難以招架。

剛決定在一起時的他們,一定還來不及去思考未來的連番挑戰。

「嫁給他,就是背叛家族」

茉茉的親人中,只有媽媽一人知道她和小鹿的戀愛關係。除了媽媽,茉茉也不敢再告訴第二個人。

儘管茉茉從小就搬到了一個漢族居多的城市生活,家裡人也比較在意她的學習成績,因此對她在信仰方面的要求並不高。但是絕大多數親戚都在老家巍山的回族聚居地,都是十分虔誠的伊斯蘭信徒。

「我回老家很受歧視,因為我什麼都不會,我不會做禮拜,也從來不戴頭巾。」對於老家的親戚長輩們來說,嫁給一個非穆斯林,更相當於背叛家族和信仰的大逆不道行為──會讓他們所有人感到丟臉、沒面子。

茉茉媽媽也是十分虔誠的穆斯林,但對於茉茉的個人問題,她並不看重所謂的「面子」,而更在乎茉茉的幸福。

「我媽年輕的時候也曾和一個漢族小伙子相愛,但家裡逼著她和沒見過幾次面的我爸結婚,這段愛情被迫終止了。」也許正是因為這段遺憾的過往,媽媽很希望茉茉能擁有真正的愛情。

「我覺得我們全家,只有我媽是真心為我的個人幸福著想的。」講到家人們的態度,茉茉有些心寒,「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對於戀愛這件事,我爸常常打電話跟我強調:只要他是回族,其他的都不重要!我根本不敢讓他知道,他非殺了我不可!」

圖/TonyV3112@Shutterstock

最大的分歧

小鹿的父母很早就見過茉茉,兩人對這個大方漂亮的姑娘很是喜愛。

但對於橫亙在兩個年輕人之間無形的信仰障礙,小鹿的父母其實並不了解。

一般來說,「非穆」要想和穆斯林步入婚姻殿堂,入教是唯一的途徑。而皈依伊斯蘭教,除了需要改變飲食習慣、學會做禮拜之外,對許多漢族人來說,最大的挑戰恐怕在於,入教之後不能披麻戴孝,不能在去世的至親面前下跪磕頭。

儘管小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入教的要求,但茉茉心裡清楚,這其實是一時衝動下的行為──在漢族人看來,至親去世時,披麻戴孝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孝道之一。小鹿也坦言,對其他親人倒是無所謂,但當他面對自己的父母離世時,肯定做不到──這也是小鹿在去年國慶假期和茉茉媽媽的見面中,雙方遇到的最大分歧。

「一想到這些事,我就覺得我倆可能要崩。」茉茉苦惱道:「目前小鹿還沒跟他父母談過入教的這些那些。雖然他的父母很開明,但換位思考,我要是他父母,我可能也不會願意。」

更何況,目前茉茉親戚們的態度仍是未知的,即使入教,也無法一帆風順。「肯定會鬧得不可開交,我都不敢想像會鬧成什麼樣。那些老頑固,就是覺得要『血統純正』才行⋯⋯」

除此之外,假使兩人克服萬難結婚了,未來的生活也會有諸多矛盾。「比如有了孩子,我家這邊肯定不會同意孩子去爺爺奶奶那兒。因為誰都不敢保證,孩子會在那邊吃些什麼。」(註:《古蘭經》嚴格禁食自死物、血液、豬肉以及誦非真主之名而宰的動物,禁飲酒。)

茉茉的舅媽就是在入教後嫁給了茉茉的舅舅。兩人結婚也有十幾二十年了,但茉茉的外婆始終沒有認同這個兒媳婦,兩家人一直不親近。遇到家庭聚會,很多時候都是舅舅一個人回來。

「我舅媽好歹是嫁到我家的。但小鹿是獨子,情況只會更複雜。」

能開心一天算一天

目前,茉茉在昆明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小鹿則在老家貴州當公務員。每個週五,小鹿都會坐三、四個小時的火車來昆明,陪茉茉過週末,週天坐最後一班火車趕回貴州;遇到長假就會開車過來。

儘管信仰的差距在兩人的愛情中顯得如此刺眼,但茉茉和小鹿從未因此發生過激烈的爭吵。一切都顯得那樣平和,平和得令人難以置信。「他一直堅定地跟我說:只要能和我結婚,讓他做什麼都願意。」

但對於婚姻,茉茉其實一直以來態度漠然。「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的父母。」茉茉的父母很久之前就離異了,「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愛情。」但跟小鹿在一起之後,茉茉卻偶爾開始思考和他結婚的事,「突然覺得好像結婚也沒有那麼糟糕了,也許還會很幸福。」

關於兩人的未來,茉茉苦笑道:「現在的我們,屬於能開心一天算一天的狀態。他答應我媽會來昆明工作,現在就等一年後他來考昆明的單位。如果考不上,我倆可能真的沒法兒繼續了。」

戀愛與婚姻,只是問題的一個側面

民族大學的 8 人學生宿舍裡,像我一樣擁有 6 位「少數民族」舍友,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除去茉茉,我還有其他 3 位回族室友,分別來自青海和寧夏回族自治區。

楠楠瞞著家裏人,和一個蒙古族男孩談了將近 4 年的戀愛,打打鬧鬧卻又甜甜蜜蜜。然而:「你要是給我找個非回民回來,我就從這樓上跳下去!」──也許是對楠楠的這段戀情有所察覺,她的媽媽曾以這種極端的方式威脅過她。畢業後,女孩回青海工作了,而男孩去了美國唸書。兩人的緣分,也許就只能走到這裡。

梅梅剛和她的第三個相親對象見完面。梅梅成長在寧夏吳忠一個傳統的回族家庭,兄弟姐妹一共 6 個。儘管覺得家鄉 15、6 歲「相親包辦」的婚姻方式很是不妥,但在周圍環境的潛移默化下,梅梅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和非穆男孩談戀愛,更不用說結婚了。 「我這年齡在家鄉早就屬於『超齡剩女』了。但因為念過大學的關係,家裡人會對我的情況有所包容──好歹允許我能對相親對象挑挑揀揀。也許最後,我還是只能以相親的方式,解決我的婚姻大事吧!」

畢業後留在北京工作的鳥兒,剛和她的回族男友分手。也曾短暫交往過漢族男友的鳥兒明確表示,自己最終會和一個穆斯林男孩結婚。 「這並非因為我對我的宗教信仰有多麼認同或堅定。其實對於很多出來學習、工作的穆斯林來說,很多觀念已經發生了改變。但婚姻是件大事,單純從生活習慣、觀念認同等實際角度考慮,選擇一位穆斯林伴侶能避免很多問題。

據全國人口普查統計,中國大陸的穆斯林人口約為 3,000 萬,其分佈以「大分散、小集中」為基本特徵。今天,越來越多的穆斯林走出了民族聚居地,融入各個地區接受教育、參加工作。

不一樣的生活環境和文化氛圍,正衝擊著他們已有的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愛情和婚姻的抉擇,不過是這個群體所面臨的,現實挑戰的一個側面。

但是對於愛情,我是無條件選擇相信的。衷心希望有一天,我能收到來自茉茉和小鹿的婚禮邀請。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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