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治時期的台灣,如何跨海製作流行樂?那些音樂裡的殖民回憶

日治時期的台灣,如何跨海製作流行樂?那些音樂裡的殖民回憶

寫作本文的動機,來自筆者在牛津大學共同創立的研究團隊「殖民港埠與全球史」(Colonial Ports and Global History)。我們的團隊共有 6 位青年學者,包含 3 位歷史學家、2 位音樂學家與 1 位人類學家,目標是透過青年人文學者的跨領域整合,期望對全球殖民歷史的書寫,提出新的觀點與方法。

然而,在一般社會大眾認知裡,自成體系的音樂學研究,究竟在這個團隊裡扮演什麼角色呢?本文將以筆者在我們研究團隊的發布會上,演奏的 3 首作品為例,討論音樂在全球殖民歷史上扮演的角色,和大眾對於「藝術/音樂無關政治」的想像有何落差。

古典音樂與政治無關?

每當話題觸及政治時,音樂(特別是古典音樂)總是豁免於這一切的討論之外,彷彿只有時下的獨立樂團,具備倡議的功能/精神,古典音樂則是單純的審美,對政治「免疫」──但事實並非如此。筆者在發布會上所演奏的第一首曲子《巴哈無伴奏第二號大提琴組曲前奏曲》企圖扭轉這個「藝術與政治無關」的認知。

大提琴家卡薩爾斯在 20 世紀初期,將 6 首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地位,由練習曲大幅提升成為大提琴家必修的聖經,並留下這套曲目第一份完整的錄音。1957 年,卡薩爾斯移居波多黎各,直至 1973 年逝世。

大提琴家卡薩爾斯。圖/維基百科

在這 15 年間,卡薩爾斯在這個加勒比海島國籌組了卡薩爾斯音樂節,也在此極力推廣巴哈的音樂。一般而言,歐美學者們通常以「啟蒙」的觀點詮釋這個音樂節,類似的言論諸如:卡薩爾斯將「歐洲古典音樂」帶到這個加勒比海的小島云云。

但在近年,有若干從波多黎各視角出發的學者指出:「卡薩爾斯(與其背後所代表的古典音樂)在波多黎各是新殖民主義的載體,用以壓制波多黎各在地音樂的資源。」想當然,這樣的詮釋觀點,往往被歐美中心的學術研究所忽略。因此,藉由演奏這首 d 小調第二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前奏曲,筆者希望傳達的概念是:「我們是不是可能跳脫『啟蒙』的觀點來重新理解古典音樂的文化與其內涵」?

1930 年代,台日音樂交流

1930 年代,鄧雨賢創作了許多至今仍然膾炙人口的歌曲,諸如《望春風》、《雨夜花》,以及下文要談的《閒花嘆》。若深究這批作品完整的製作過程,就能發現這些曲子其實具體而微的展現了日治時期台灣與日本之間的交流模式。

在當時,許多歌曲的旋律與歌詞在台灣由作曲家和作詞人完成後,會交由日籍編曲家(如奧山貞吉等),為這些詞曲作品進行編曲工作(如配上樂隊伴奏的部分)。而台灣歌手也須前往日本進行錄音,最後再將製作完成的唱片運回台灣做銷售。

值得注意的是,在那個沒有傳真機、電子郵件的年代,就算只是一頁樂譜,也只能透過船隻運送。因此這一批歌曲的產製過程,其實體現了音樂的交流也是日治時期台日之間交流的一個環節。

在發布會上,筆者除了播放一段原始的錄音之外,也將其旋律改編為弦樂四重奏的編制進行演出,試圖透過音樂讓與會的學者們體驗這段殖民的歷史(註)

鄧雨賢。圖/維基百科

殖民者「幻想」的非洲音樂

薩謬爾.柯爾瑞基-泰勒是一位在台灣較不為人所知的作曲家,1875 年出生於倫敦,父親來自獅子山共和國(自 19 世紀初至 1961 年宣告獨立前均為英國殖民地),母親則是英國人。因為擁有非裔血統,柯爾瑞基-泰勒在其創作生涯中不曾掩飾自己對非洲音樂的嚮往,並企圖將所謂的「非洲音樂元素」用於自己的創作中。弔詭的是,終其一生,柯爾瑞基-泰勒從不曾真正踏上過非洲。換言之,柯爾瑞基-泰勒所謂「來自非洲的音樂元素」毋寧是一種殖民者視角的想像。

在發布會上,筆者所安排的曲目是柯爾瑞基-泰勒的弦樂四重奏作品《五首幻想小品》(5 Fantasiestücke)中的第五首〈舞蹈〉。「幻想小品(Fantasiestücke)」這個標題連結的是 19 世紀德國浪漫主義音樂創作。舒曼就曾寫過許多以「幻想小品」為名的各類室內樂作品。在〈舞蹈〉樂章中,可以清楚地聽到音樂中有一個「短-短-長」的動感節奏貫穿全曲,試圖將「幻想小品」這個源自歐洲音樂傳統的形式,結合柯爾瑞基-泰勒所宣稱/想像的「非洲元素」。

圖/截自 Commons FliX@Youtube

透過演奏這首作品,筆者嘗試邀請與會者一起思考的問題是:「當我們只透過一些零散、片段的資訊,就認為自己已經對XX文化有所了解,這樣的心態是不是也是一種殖民者視角的簡化想像呢?」

一般而言,「音樂」這個概念在普羅大眾的認知裡是一個與政治/歷史毫無相關的東西。但其實音樂作為整體社會脈絡的一部份,是無法完全去脈絡審視的。在發布會上這 3 首作品,筆者希望能引起更多關於音樂與全球殖民歷史的討論。

註:本曲能在發布會上順利演出,需要感謝台灣蟲膠唱片收藏家林太崴提供錄音,台大音樂所博士生陳婉菱提改編版的原始採譜。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維基百科/換日線編輯部 後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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