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的廣州:被超越的硬實力,與大一統史觀下,那些「不好說」的歷史特色

焦慮的廣州:被超越的硬實力,與大一統史觀下,那些「不好說」的歷史特色

「認同廣州的文化主體性,是每一個廣州市民的責任!」

趁著這次到香港進行短期研究的機會,筆者到訪了廣州。當走訪廣州圖書館時,正巧遇到該處在舉辦在地文史工作者梁鳳蓮博士《百年城變》的新書發表會,會中主講者情緒高昂地,以上面這句話作為講座的句點。

從這句鏗鏘有力的結語中,筆者聽到的,卻是「廣州」這座城市對於自身在中國一線城市中的定位,其實有著極大的認同危機:

停滯不前的「硬實力」

若提到中國的一線城市,最常聽到的說法就是「北上廣深」(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廣州作為中國華南第一大城,總人口近 1,500 萬,且建城歷史超過兩千年──市民們理論上來說,應該有著身為大城市居民該有的自豪感才是。

但近年的客觀事實是:除了「比官大,比不過北京」;「比財富,比不過上海」之外,連比城市發展的速度,鄰近的深圳都已經快速超越了廣州:「北上廣深」的排序,已變成了「北上深廣」。(根據 2017、2018 年中國城市 GDP 排行,深圳均已超越廣州);甚至連杭州都在互聯網產業的快速發展下,其科技投資等規模,均已逐漸追上廣州。

在當前中國城市發展「硬實力掛帥」的前提下,廣州人的焦慮自然可見一斑。

說不出口的城市特色

硬實力不如人,那麼做為擁有兩千年建城歷史的廣州,至少在文化論述上可以為自己掙得一席之地吧?但套句筆者一位從事文化研究的廣州朋友所言:「廣州的歷史,在中國有很多『不好說的地方』⋯⋯」

當時筆者聽到這句話時還不了解其中的意思,本次到訪以後,才知道為何此言不虛──

「說不出口的政治史」

首先,要從筆者造訪的「西漢南越王博物館」說起:相信許多台灣的讀者未曾聽過「南越國」這個國家。這個國家從秦朝末年起,由趙佗建立,以現在的廣州為首都,疆域範圍大約涵蓋了今日的廣東、廣西省,以及北部越南,是一個獨立的政權。直到漢武帝時期,才又重新成為所謂「中國版圖」的一部分,總共維持了 93 年。

這個政權的存在,象徵了目前中國華南地區在歷史上,曾經有著一定的「獨立性」──但這樣的論述,卻完全與中國的「大一統史觀」背道而馳。因此,在這座博物館,從命名上就不能只是「南越王」,前面一定要加上「西漢」;詮釋上,這個政權的歷史地位也只能被論述為:「促進漢民族與南越其他民族之間的族群融合,為中國華南地區的發展打下基礎。」

在西漢南越王博物館中,另外也有一部分的展廳是以五代十國中的「後漢」為主題。而「後漢」的定位,其實與「南越」非常類似,都是歷史上獨立存在的一個政權,並且同樣以廣州為首都。所以在詮釋上遭遇的困境,也十分類似:都只能是大中國史觀下的一個「區域政權」,只能是被以比較接近「諸侯」的概念,來解釋為一個割據政權。

按此邏輯,其實包括晚近 20 世紀先後成立的「孫中山護法軍政府」、「廣州中華民國政府」等,自然也是如今中國北京當局「不好說」的歷史。

南越國時期的彎月形水池。圖/王敏而 提供

「說不出口的航海史」

廣州的另外一大特色,是航海史。前述的座談會中,主講者也不斷地強調廣州的航海跟貿易發展,在中國歷史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例如即便在清朝的鎖國時期,廣州都是唯一可進行國際貿易的港口⋯⋯云云,力圖強化廣州在中國歷史上的特殊地位。

但在中國基本上都是「陸權思維」的帝國脈絡下,廣州的特色同樣有口難言:

例如,在西漢南越王博物館中,「後漢」部分的展廳中,有一幅圖西元 10-14 世紀左右時,以廣州為中心的航海貿易路線圖──其航線涵蓋的範圍非常廣,已達目前西亞的阿拉伯半島。但這麼精彩的航海史,在以北方王朝為核心的中國陸權思維中,卻不被承認。因此,中國的航海史在近代以前,只有「鄭和下西洋」這個由北方王朝發起的海上計畫,被載入史冊中。

況且,在過去百年來的種種主客觀因素下,廣州的國際貿易港地位,被鄰近的香港取代;而在中國境內港口城市的重要性排行上,也完全被上海取代。硬實力的不足,更讓廣州在論述自身最別具特色的海上貿易史時,感到有口難言。

10-14世紀航海線路圖。圖/王敏而 提供

焦慮的廣州

珠江畔,高高矗立的廣州塔(暱稱:小蠻腰),看起來跟上海的「東方明珠」相比毫不遜色;珠江新城區的購物中心,似乎也可以跟上海的南京東路一別苗頭。

但那位從事文化研究的在地朋友對我說:「這些,都是當年為了 2010 年的廣州亞運才建起來的,在亞運之前,這些地方不過都是些村子。」

無論在經濟、政治的硬實力,或者文化論述的軟實力上,作為一線城市的廣州,如今似乎都有著許多難言之隱──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座談會中的講者要如此用力地疾呼「廣州文化主體性」的原因吧。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Linda Yua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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