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不保育和可不可愛真的沒關係,我們對動保議題,還可以多些什麼認識?

保不保育和可不可愛真的沒關係,我們對動保議題,還可以多些什麼認識?

長久以來,台灣有許多值得深耕的社會議題,然而許多討論往往僅由特定的事件觸發,並在短暫的熱潮後「船過水無痕」。因此,接下來透過這個專欄,筆者將邀請同在牛津求學的其他青年台灣學者,針對特定的、與台灣相關的公眾議題陸續進行討論。

本文邀請的主角是牛津大學動物系的博士生蔡明珊,主題為「動物議題在台灣」,內容分成兩大部分:「動物保護」以及「動物保育」。

圖/Dean Nahum on Unsplash

「動物福利」/「動物權利」是什麼?

近年來,台灣的動物相關議題漸受重視,尤其流浪動物紀錄片《十二夜》上映後,更是掀起了一波關於流浪動物處境的討論熱潮,也帶出動物保護議題中熱門的觀念辯論:「動物福利」與「動物權利」。

但這裏首先要先釐清的,是這兩個常被誤解為同義的詞彙間,有什麼差異:

「動物福利」(Animal Welfare),意指人可以基於自身的利益需要而利用動物,只是在過程中須盡量減少動物所受的痛苦──舉例而言,人可以飼養牛羊豬雞等作為食用,但屠宰的過程應盡量符合人道標準。

而「動物權利」(Animal Rights),則是主張動物的生命權與人的生命權擁有相同的高度,因此人對動物各種形式的利用都是不當的──例如葷食、使用動物產製品、使用動物試驗產品如化妝品藥品等。

動物權利論者主張萬物皆平等,動物擁有與人同等的生存權利,以及避免痛苦的權利。其代表性人物有彼得辛格(Peter Singer)以及湯姆雷根(Tom Regan)等。此派學者尤其注重與人類社會關係最緊密的經濟動物(如牛羊豬雞)、實驗動物(如老鼠、兔子)以及伴侶動物(如貓狗),認為人應停止對動物任何形式的利用,例如藉由推行素食主義降低市場需求,最終完全停止肉用動物的屠宰等。

圖/Jean Blackmer on Unsplash

動物權利論的侷限

看到這裡,或許讀者朋友會和我有著一樣的疑問:「人類真的有可能完全停止所有動物的宰殺嗎?」

確實,無法提出有效的配套措施,甚至主張本身的自我矛盾,是「動物權利論」備受挑戰之處:例如失去經濟價值的動物要如何收容?動物生命的「質」與「量」要如何兼顧?如何滿足全面素食主義所產生更大量的土地需求?又此論者通常以感受痛苦能力(如哺乳動物大於節肢動物)劃分享有權利的先後順序,即「物種歧視」,是否違反了「一切物種皆平等」的原則?⋯⋯等等。

「動物權利論者」推崇一個高度理想、沒有道德瑕疵的世界,卻難免也因此忽略了現實上的窒礙難行,以及對生態及物種差異的了解程度,反而可能導致生態更加不平衡的結果。

明珊也認為,「完全停止利用動物」以目前的科技及市場需求,確實仍難以達成。但藉由法律約束,以及「動物福利」觀念的推廣,我們仍能以尊重生命的角度去善待所利用的動物,盡力提升其生活品質,以及最小化利用時產生的痛苦(如人道屠宰及安樂死等)──這是比較符合當前社會現實的作法。

圖/Ruth Caron on Unsplash

如何「偵測」動物福利

談到「動物福利」,台灣過去常見的討論中,也有一個常見的迷思:或許是因為「福利」這個詞彙讓人聯想到「社會福利」這類的概念,因此許多人認為「動物福利」是一門社會科學、或將討論套用社會科學的種種理論──然而,它其實是一門非常需要自然科學基礎的學問。

例如,由於人類無法直接得知動物的情感狀態(Affective state),所以需要透過間接的方法旁敲側擊動物的「安適與否」,常見的方法包括:偵測血液或糞便中的皮質酮或皮質醇,又稱「緊迫賀爾蒙」;觀察動物心跳的速率以及瞳孔縮放的比例;還有觀察動物是否有「刻板行為」(stereotypical behaviour),也就是重複無特定目的的行為出現──例如動物園中的老虎來回踱步等。

人類需以自然科學的實證基礎、而非直接套用(人類)社會的理論假說,才能相對準確探知動物的壓力狀態,評估動物福利受損的狀況。為了避免研究可能產生的偏誤,更往往不能只採用單一指標,而需要以多個指標進行綜合評估。

「動物保育」是什麼?應該優先「保育」哪些動物?

在談話中,我們也聊到另一組常被混淆的詞彙:「動物保育」和「動物保護」。

簡要來說,兩者的差異在於,前者相對注重群體以及自然狀態下的動物,即天擇演化出的野生動物;後者相對注重個體,尤其受人類利用的動物,如上述的經濟、實驗、同伴及展演動物等。

換句話說,「動物保育」更注重物種存續,而這項關鍵在於生物多樣性(Biodiversity):動物保育其實是一門應用科學,目的在保護基因、物種以及生態系的多樣性,以減緩物種滅絕的速度。

由於世界上的物種繁多,要實現保護全部物種的想法受限於技術及資源是難以實現的,因此目前國際上的趨勢,是優先選擇關鍵的「四大類物種」作為主要的保育對象,包括基石物種(keystone species)、雨傘物種(umbrella species)、旗艦物種(flagship species)和指標物種(indicator species):

「基石物種」通常指體型較大,且移動力較強的物種。大象就是基石物種中的代表,一隻成年的大象可以一次吃下大量的各式果實,並進行長途的遷徙,途中自然會藉由糞便協助果樹種子的傳播──因此「保育大象」也就等同於「保育了許多樹種的繁衍」。

「雨傘物種」跟生態系中其他成員連結較為緊密的物種。因此保育這些物種的同時,也保育了其他與這個物種相依的整個生態系,從而達到保育更多物種的目的──例如北美北方斑點鴞的保育,促成了古老原生林的保留,進而使當地的其他物種如蠑螈也受到保護。

「旗艦物種」則是在人類社會中享有高知名度的物種。例如台灣的石虎、中國的大熊貓、非洲的獵豹⋯⋯等等。旗艦物種本身在生態系中不一定佔據樞紐的地位,但卻在人類社會中享有相當高的知名度,也使得動物保育的議題能夠受到重視,舉凡大熊貓、獅子、北極熊⋯⋯等動物的宣傳及商業效應,往往為世界各地的保育研究募得了可觀的資金。因此做為一種「動保永續策略」,旗艦物種的保育工作同樣不可或缺。

最後是「指標物種」,通常意指對棲息環境敏感度較高的物種。由於該類物種對於環境的敏感度較高,細微的環境變化就可能影響該物種的存活。因此只要「確保指標物種的存活」,通常也就意味著該地區的自然環境同樣適合其他物種的生存。在台灣,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珊瑚的保育──由於珊瑚對海水的變化極為敏感,只要周遭水溫過高或透光度不足都會造成珊瑚白化,因此珊瑚便成為確認周遭海域環境是否保護得當的指標物種。

圖/Wynand van Poortvliet on Unsplash

動物議題,值得長期關注與深度討論

最後,無論是討論「動物福利」或「動物保育」等動物相關議題,總會有人振振有詞地質疑:「人都自顧不暇了,為什麼還要去關心 / 保育其他物種?」

但事實是,人類的生存永續與生活品質,永遠與大自然緊密相連。維持生物的多樣性和完整,對人類來說,提供的更是許多不可或缺的「服務」,分別為「提供」、「支持」、「調節」及「文化」等幾個面向:像是「提供」原料、食物、能源、水源等;「支持」水土保持、營養循環等;「調節」空氣、水、氮循環、污染及害蟲疾病等;牠們同時也是人類「文化」中藝術創作的靈感來源、符號象徵的素材、以及無窮的教育資源。

今日,諸多科學研究都指出,由人類活動所引發的「第六次大滅絕」,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造成地球生物多樣性的失衡──這是「 5 億年來的地球史(遠不只人類史)」中前所未見的,對人類的影響與衝擊亦可能非常嚴重。因此明珊認為,保育生物多樣性,不僅僅是保護其他物種,也是保護人類的「生命支持系統」。

無論是「動物福利」或是「動物保育」這些議題在台灣,都值得更深度的討論與關心,更不該是為了特定事件而炒作的短期議題──透過與明珊討論的這篇短文,希望能夠略盡一己之力,引發並累積台灣社會中更多關於動物議題的關注與討論,進一步將這些觀念推展到社會教育中。

動物保護促進我們思考身為人的道德與責任,而動物保育則讓我們了解人與自然共存的重要性,畢竟,人類無論如何「偉大」,終究無法生存在一個全面失衡的生態系中。

文末推薦閱讀:

王佩華等:動物福祉
彼得・辛格: 動物解放
愛德華・威爾森: 半個地球
伊莉莎白・寇伯特: 第六次大滅絕:不自然的歷史
思想:動物與社會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Balaji Malliswamy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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