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代鴻溝是怎樣形式的?從台灣歷史、社會脈絡分析──我們又該如何和解

世代鴻溝是怎樣形式的?從台灣歷史、社會脈絡分析──我們又該如何和解

「低薪還一直出國去玩,現在台灣的年輕人很會花錢。」
「年輕人不要計較薪水比別人低,忍耐不計較,好好工作有一天老闆就會看到。」

相信許多讀者都知道,上面兩句話出自全聯董事長徐重仁之口。這兩句話在2017年「十大幹話」之中榜上有名,並且在各類社群網站上廣為流傳,足見台灣的青年世代對中老年世代的不齒;相對的,中老年世代也同樣無法諒解許多青年世代的思維模式。其中的矛盾在於,徐重仁話中隱含了以下這些意識形態:「為什麼他們不願意忍耐暫時的低薪與高工時,不願意苦幹實幹,而只會批評薪資過低,只想著一步登天?」、「為什麼現在的年輕人不願意複製我們成功的經驗?」相對的,青年世代的反感則是「為什麼你們不瞭解我們目前生活的痛苦?」、「為什麼你們只會趾高氣昂地要我們跟隨你們的腳步?」究其原因,筆者認為是:兩個世代的人都沒有意識到「彼此其實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中老年世代的世界──只需要製造不需要創造的年代

套一句台大哲學系苑舉正老師的話:「 50 歲以上那一輩的人,沒有辦法想像台灣的經濟有一天會不是快速成長的!」的確,在那個台灣經濟成長被譽為「奇蹟」的年代,學歷相對而言並不那麼重要,只要對於股市投資的敏感度夠高,一天的漲停板就足以抵過上班族一個月的薪水;就算不願投資風險較高的股票,但願意學習一技之長,認真踏實地從基層做起,搭配上當時低廉的物價與房價,要過上衣食無缺的小康生活也同樣不是奢望⋯⋯這些印象,根深柢固在台灣中老年世代的價值觀中,從而成為他們用來批判當前青年世代的標準。

然而,這個世代的人忽略的是:「什麼樣的世界脈絡,才造成了這種經濟快速成長的現象呢?」現年 50 歲以上的台灣人出生於 1960 - 70 年代。在冷戰的世界格局中,美國為了在西太平洋第一島鏈反共陣營的完整性,從 1950 年代開始,便對台灣進行軍事、經濟、教育等等各方面的實質援助。1970 年代的「十大建設」中就有大量的美援痕跡。此外,越戰也導致美國向台灣訂購許多物資,從而帶動台灣的就業市場⋯⋯凡此種種,共同造就了「台灣經濟奇蹟」。在這些脈絡下,台灣的中老年世代在他們年輕時不需要思考如何「創造」,只要把握眼前的機會,密集地「製造」,就足以為自己挣得相對寬裕的物質生活了。

只是「奇蹟」同時意味著台灣經濟發展的經驗,是不可能輕易複製的。況且,在經濟高速發展的榮景與政治戒嚴的脈絡下,台灣許多社會制度其實都缺乏完善及永續性的規劃。這些問題隨著經濟榮景的泡沫破裂後,成為台灣青年世代的不可承受之重。

圖/Shutterstock

青年世代的世界──舊時代秩序瓦解的年代

股神巴菲特的名言:「潮水退了才知道誰沒穿褲子」。(After all, you only find out who is swimming naked when the tide goes out.)當經濟奇蹟的潮水一去不復返後,才發現台灣的許多社會制度其實都是沒穿褲子的裸泳人;且當經濟成長的泡沫邁向飽和與破裂的邊緣,青年世代也發現,過去只要吃苦耐勞就能獲得成功的經驗,已經無法複製了⋯⋯以上這些便是當前台灣青年世代低薪、窮忙的內部脈絡。

首先是勞動權益與工會制度面的問題,因為賺錢曾經這麼容易,所以台灣沒有思考如何用完善的法規保護勞工的權益以及薪資問題;又因為戒嚴時期不准組織社團,所以造成台灣各行各業的工會組織力量都非常薄弱,因而無法在勞資利益衝突時扮演保護勞工權益的角色。

若要票選近年台灣最熱門的關鍵字,「一例一休」、「22k」大概都會榜上有名。「一例一休」的出發點,應該是嘗試將過去不明確的勞工休假權益與加班辦法制度化,只是在勞動意識薄弱的台灣社會中,未竟完善的「一例一休」反而成為資方壓榨勞工的法令依據;同理,「22k」的原意是規範薪資的起點,但在資方強勢的脈絡下,反而成為薪資的頂點。那為何資方在台灣可以如此的有恃無恐呢?戒嚴時期官商彼此利益輸送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薄弱的工會概念同樣是不能被忽視的問題。

2016 年的華航空姐罷工事件大概是台灣屈指可數、為了爭取勞動權益而罷工的案例。罷工期間自然對旅客造成不便,怨聲載道可想而知。但除了來自旅客的壓力外,批評的聲浪居然同樣來自華航內部的地勤人員,內容有如:「空姐罷工,讓地勤人員直接面對旅客的抱怨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空姐的薪資已經是航空業中的貴族,為什麼還這麼不滿足」云云。換言之,在這場罷工事件中,同樣身為勞方的地勤人員,竟然選擇為資方發聲,而非將空姐罷工視為爭取自身權益的先鋒。這種缺乏勞動意識的現況氛圍,便是青年世代正處在的台灣,也是中老年世代所留下的遺毒。

若將視角放大到全球脈絡,青年世代所面對的又是什麼樣的世界呢?以出生於 1989 年、也正邁入30 歲的筆者個人經驗出發。小時候,印象中還可以在電視新聞中聽到股市收紅的消息,那是 90 年代,台灣經濟榮景的尾聲。漸漸的,從國中開始,聽到的詞彙開始轉變成「經濟不景氣」,到了大學, 2008 年時聽到的是美國金融海嘯,以及全球性的經濟衰退,右翼的保護主義勢力開始逐漸獲得認同。到了筆者準備出國時,迎來的是美國川普當選總統、英國的脫歐以及一連串的移民緊縮政策,更加限制了人才的跨國流動。與此同時,在過去 20 年間,英國大學的國際學生學費已經飛漲超過 10 倍,雖然看似有許多獎學金機會,但申請條件卻獨厚英國與歐盟學生。這些都是當前青年世代所在的世界。

要如何打破這層隔閡,達成世代對話、進而和解的可能,筆者認為不可或缺的第一步,是雙方都該清楚認知:「我們活在不一樣的世界。」圖/Shutterstock

世代和解的基礎

過去近 30 年來,從台灣社會內部的轉變到全球的格局都產生了相當劇烈的變化,從而使得當前的青年世代不可能複製中老年世代年經時成功的奮鬥經驗。但曾經的榮景,依舊根深柢固地存在中老年世代的記憶中,對其而言,「拚經濟」依然是一個有致命吸引力的關鍵字。然而對青年世代而言,飛漲的房價與全球經濟的衰退,使得自身的努力看起來注定是徒勞無功,只能得過且過地轉向追求生活中的「小確幸」,也只能在面對中老年世代所謂的「金玉良言」時,阿 Q 式地將他們封為「幹話王」。凡此種種,一再突顯台灣世代間的鴻溝。

要如何打破這層隔閡,達成世代對話、進而和解的可能,筆者認為不可或缺的第一步,是雙方都該清楚認知:「我們活在不一樣的世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Szefei@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