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輕狂的出走,意外成為人生中最重要的旅程──我為什麼在倫敦成家、成為名副其實的「英國人」?

年少輕狂的出走,意外成為人生中最重要的旅程──我為什麼在倫敦成家、成為名副其實的「英國人」?

2017 年 4 月 19 日,我宣誓入籍英國,正式成為這個國家的公民。

入籍典禮上,我和其他準公民隨著主持官員複誦誓詞,宣誓效忠英國和伊莉莎白女王,隨後由主持官一一唱名參與者領取入籍證明書,並在女王的照片前,和政府代表握手留影。整個程序前後大約 20 分鐘,我卻走了 13 年 7 個月又 2 天,才走到這一刻⋯⋯。

從一年的碩士學位,到意外結婚生子

猶記得多年前抵達倫敦的那一天,原本的計畫只是唸一年碩士,拿到文憑就回台灣繼續生活。我從沒有想過會留下來,而且一待就是十幾年,人生中最精華的歲月、最美好的事物,都在這個城市裡上演。 

最初讓我想留在這裡的是「自由」──我像個閉氣很久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那樣,盡情的吸收異國生活給我的滋養、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快樂。

接著是許多的因緣際會,讓我捨不得離開在此遇到的人們,也離不開充滿回憶的城市,不計代價的想在這裡留下來。最後,我在這裡成了家,在聽得到 St Mary-le-Bow 鐘聲的醫院,生了兩個「真正的東倫敦人」(註)有了房子和孩子,這個城市與我的連結更加緊密,我已完全無法想像背景不是倫敦的人生。

結婚取得永久居留,從未計畫申請英國籍

倫敦是個很獨特的城市,她和英國其他城市不同,也不能單獨代表這個國家。這些年來,我一直住在倫敦,所以可以自豪地自稱倫敦人。儘管如此,我並非完全了解倫敦以外、其他城鎮的風土民情,也因此從不覺得我需要、或是想要成為「英國人」。

念完碩士後,因為想留下來工作,我靠著社區學院的課程,拿到學生簽證留了下來,邊上課、邊打工、邊找可以換簽證的正職。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在英國的未來仍然一片模糊。

同時出社會的男友已經有了穩定工作,我還在求職路上跌跌撞撞,找不到任何拿工作簽證的機會。最後男友看不下去,只好「犧牲小我」,娶我讓我換簽證、讓我可以工作跟他一起養家。

因為嫁給法國人,我在婚後拿到為期 5 年的歐盟家屬居留證,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在英國居住和工作。然而起初看似漫長的 5 年,一轉眼就到了盡頭。歐盟家屬居留期滿後,可以申請永久居留。為了省錢省事,我理所當然的申請,以便一勞永逸。拿到永居,我已經很心滿意足,但申請英國國籍,並不在我的計畫裡。

「在英國成長的台法混血兒,卻沒有英國籍?」

在這個時候,兩個孩子雖然出生就有拿英國籍的權利,我卻一直沒有幫他們申請,只辦了法國和台灣護照,當時的想法是:「反正歐盟一家親,有法國護照就很夠用了,沒必要再拿英國籍。」

女兒從很小的時候,就會說:「我是一半台灣人、一半法國人、一半英國人。」 我和老公聽了覺得好笑,這小妮子顯然不太清楚「一半」是什麼意思。 

一次比利時好友帶家人來作客,他邊喝咖啡邊聽女兒說話,問我兩個孩子是不是英國人,我回答不是,只辦了台法兩國國籍。他聽後莞爾:「如果你們一直住在英國,他們受英國教育、在英國文化裡成長、說一口英式英文,就是一個徹底的英國人,但是國籍上,他們和這個國家一點關係都沒有,只能算是法國人或台灣人,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話點醒了我──如果我們一直住在英國,兩個孩子不會是「一半台灣人、一半法國人、一半英國人」,而會是「有一半台灣、一半法國血統的英國人」。從小文化和語言耳濡目染之下,無論我和另一半如何努力維持台灣和法國的「文化比例」,英國都能輕易取得「壓倒性的勝利」。那天以後,我有了幫孩子申請英國籍的念頭,只是遲遲沒有積極行動。

脫歐公投的震撼,讓我決心成為英國的一份子

圖/Ms Jane Campbell@Shutterstock

時空快轉到 2016 年 6 月,事前我不覺得需要擔心的脫歐公投,竟然把英國莫名其妙的從歐盟裡分裂出來。我不敢相信這樣的結果,卻連基本的投票資格都沒有,只能眼睜睜讓那些有投票權、卻不見得有智慧和理性的人們,把這個國家往死胡同裡送。我赫然發現,當了 13 年的倫敦人,這個城市和她所在的國家,早就是我的一部分,我卻不屬於她。

就在那一天,我決心要成為這個國家的一份子,也要讓兩個倫敦土生土長的孩子,成為真正的英國人。

永久居留滿一年後,可以申請入籍成為英國公民,我備齊了所有資料,在一月遞出申請,很順利的 3 月下旬就收到參加宣誓典禮的通知單。同時間,兩個孩子的國籍申請雖然花了一些時間,但是文件寄出後,護照很快就核發下來。5 歲和 2 歲的孩子還不懂國籍的意義,已經是 3 個國家的公民。 

我在倫敦很快樂,但不改我是台灣人的本質

回想自己成長過程中,需要在表格上填「籍貫」的時候,我總是很困惑的填下「中國福建」這四個字,聽起來陌生而遙遠──我連中國的國土都沒有踏上去過,完全沒有辦法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以孩子們的情況來說,我應該算是「一半福建、一半廣東(媽媽的祖先是來自廣東梅縣的客家人)血統的台灣人」,但是成年後的我,只會自稱台灣人,因為我在台灣這片土地上出生長大,這是我最根本的身分認同。拿到英國籍的意義,其實就像我為一個公司投注青春、辛勤工作,最後終於拿到公司股份那樣──這對我而言意義深重,但並沒有改變我的本質。

在國外這麼多年,我並沒有特別找同鄉交朋友,也對英國的台灣圈子很陌生,但我始終是百分之百的台灣人──儘管我離開台灣的理由之一,是在成長的過程中,始終覺得無法融入整個社會文化、覺得自己不屬於那樣的環境──這不是對台灣的否定,也不表示我不愛出生長大的那片土地。我單純覺得,離開一段時間,或許會改變一些什麼。只是我沒有想到,那次的離開,會走得這麼久、這麼遠。 

當年來倫敦是某個命定的機緣,但是在這裡咬緊牙關待下來,是莫名的堅持和許多勇氣累積的結果。我永遠不會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但是我在倫敦過得很自在、很快樂。在形形色色的倫敦人裡,我很少覺得自己是外來移民、和其他人有什麼不一樣,這樣的心境,讓我能融入周遭的環境、接納異國的生活。

成為英國人不是目的,而是融入異國的過程

十幾年來,我認識許多和我一樣,因緣際會來到倫敦的外國人;然而,能夠真正放開心胸、接受不同文化和生活的人,並不是多數。有些人即使長住多年、工作令人稱羨、生活品質中上、在此成家置產,還是成天抱怨英國的氣候、食物、行政、醫療與種族歧視等等,不時提及自己的國家有多美好,期望有朝一日錢賺夠了,就回國過好日子。

我經常聽著他們的抱怨和想望,覺得自己很幸運──我不認為英國比較好,但是當我把她當成家,試著去了解歧異和包容不完美,他鄉生活就變得容易許多。我沒有告老還鄉的打算,因為倫敦是我年少的夢想,而我何其有幸,在夢想的城市裡擁有一個家。

我來自台灣,我愛地圖上那個小小的、可愛的島嶼,但是我的家已經不在那裡。   

2003 年 9 月 17 日,倫敦敞開雙手迎接我,多年來,我以不減的熱情,在這個城市裡生活,直到法理上成為她的一部分。成為英國人不是目的,而是融入異國自然的過程。

年少輕狂的出走,意外成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旅程。

註:St Mary-le-Bow 是倫敦市(City of London)裡的一座教堂,古老的說法,是在聽得到 St Mary-le-Bow 教堂鐘聲的範圍裡出生的孩子,才算是真正的東倫敦人(Cockney)。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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