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iwan AI Labs創辦人杜奕瑾:當巨獸吃下世界,我們啟動《 ptt.ai 》落實資料正義的區塊鏈

Taiwan AI Labs創辦人杜奕瑾:當巨獸吃下世界,我們啟動《 ptt.ai 》落實資料正義的區塊鏈

世界,正面臨比「石油巨獸」年代更嚴重的壟斷威脅

1882 年,美國石油大王約翰.洛克斐勒( John D. Rockefeller )聯合 40 家石油相關企業,集體信託給標準石油信託公司(Standard Oil Trust)達成市場價格控制。1890 年,美國政府起訴標準石油信托。為防止聯合信託(Trust)造成不正當壟斷的「反托拉斯法」(Antitrust laws)相關法律制定,由此展開序幕。

為確保公平交易、公平競爭、防止利用獨占地位聯合行為逼退競爭對手、或進行市場價格操控,各國立法機關,也紛紛仿效制定反壟斷法相關條文。

而在網路科技產業,過去「反壟斷」的焦點,多集中在「電信業者」(握有硬體纜線、ISP 服務)或作業系統巨頭(決定應用軟體能夠上架與否)上:

例如 1984 年,美國電信巨頭 AT&T 因為「反托拉斯法」,被強制分拆為數家公司;微軟(Microsoft)也在 2001 年,因為作業系統包含 IE 瀏覽器遭到聯邦政府起訴

隨著科技演進進入網路時代,2003 年,「網路中立規定」(Network Neutrality)也應運而生,並被廣泛接受:其主要概念是防止 ISP 業者干預網路的多元性、開放性。聯邦通訊委員會( 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 FCC)據此原則與相關法規,陸續阻止了 Comcast, AT&T 以及 Verizon 等電信巨頭以「不正當降速」等方式,造成不公平競爭── Apple FaceTime、Google、Youtube 以及 Netflix 等企業,都因此受到保護。

然而,網路環境仍由百家爭鳴的時代,逐漸進入超級巨頭的整併時代:十年之後,無論是石油業者或電信通訊業者,均不再出現於全球前幾大公司之列──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襁褓下」的網路公司,如今反成了寡佔市場的全球新科技巨頭。

以美國市場來說,全球市值前五大公司(蘋果、Google、微軟、臉書、亞馬遜),三家已有過半的市場佔有行為: 2018 年 2 月 Apple 獨佔了 50% 的智慧手機市場(因此獨佔了 50% 的智慧型手機作業系統);Google 獨佔超過 60% 搜尋流量;Facebook 獨佔近 70% 社交流量。 FB 加 Google 兩家公司,更拿下了全美超過 73% 的數位廣告市場。此外,Amazon 在去年(2017)的全美網路零售市佔率已經高達 43.5%將在 2021 年,獨佔全美超過 50% 的網路零售量

在中國,科技巨頭更是集中,單是「阿里巴巴」(支付寶)、「騰訊」(微信)兩家公司,就拿下中國 90% 的行動支付市場。

數據淪為武器,使用者與新創公司淪為禁臠

筆者從事的人工智慧產業,在 2010 年代開始了突破性的發展,在 AI 時代,源源不絕的「數據」,意味的就是人工智慧大戰時,源源不絕的「原油」。

然而,如今這些「原油」,均悉數掌握在少數網路科技巨頭的手中。

究其原因──使用者放手網路公司大量收集、使用個人資料的理由,主要是「信用」以及「方便」。

以臉書(facebook)為例:知名媒體願意將其內容轉載、刊登在臉書上,可以藉由臉書的機制,方便讀者閱讀、追蹤與訂閱;但反過來說,部分使用者也因知名老牌媒體的「信用」,而更黏著於臉書平台上。兩者可謂「相輔相成」──只是其用戶特性、使用習慣等資料與數據,絕大多數是集中在臉書這個平台上。

使用者與朋友、網友間的互動,也藉由平台的「帳號認證」以及其社會評價機制(按讚、留言與分享),進行不同社會信用等級的交流(如網路名人、言論領袖等)──而當中所有的交流數據,也全都由臉書集中掌握。

而廣告商、品牌商願意讓臉書這間網路公司,依照其收集的上述種種「用戶資料」發行廣告的理由,便是基於其龐大的使用者基數、及其社會信評模式的相關數據;使用者則基於臉書的「免費服務」加上經過演算法依據個人消費習慣投遞的「精準行銷」,也多能夠接受其廣告的「置入」。

這樣一個模式,成功地讓越來越多的使用者,在同一個平台累積、「貢獻」資料;而平台的使用者與資料,也吸引越來越多的使用者、企業和商家參與。

隨 4G 等智慧型手機發達,網路公司能夠收集到的巨量資料,更把這個狀況推到下一個境界。

然而,巨量的網路資料在行動網路時代來臨後,逐漸被前述幾家網路巨頭公司所寡占,新興的新創公司,不再能利用「推出新的 APP」取得使用者注目──除非你在特定的巨頭網絡中「上架」。而即使幸運獲得成功,最後往往也只能讓資源無比龐大的巨頭們「吞噬創意」(如推出類似軟體)或直接收購;過去「車庫創業」的故事越來越少,倚靠巨頭分流的、「模仿新創」的裙帶公司越來越多;真正優秀的創新公司,卻往往在創意被抄襲、資金燒盡後無奈說道:「現在的科技新創公司,永遠繞不過網路巨頭」。

使用者長期被少數平台寡占的現象,也造成使用者難有其他選項──當網路空間、網路社交、網路購物、眾多資訊來源入口⋯⋯均只剩下少數巨頭後,即使「不同意交出個人資料」,也沒有替代平台可以使用。

傳統法規棄守,軟體巨獸吃下世界

YouTuber Nasim Aghdam 疑不滿未收到應有的收益,持槍至美國 YouTube 總部射擊,造成 3 傷,最後更自戕身亡。

這慘案固然只是極端特例,但其背後格外令人深省的是:在網路時代開始時,用心的內容提供者、創新者,往往可以藉由自己的創作,得到合理報酬;但在平台進入寡佔、甚至獨佔時代後,內容提供者卻紛紛發現,自己的創作內容,在透過不透明的演算法傳遞後,離訂閱的使用者反而越來越遠。

甚至,自己也開始間接淪為劣質廣告、假新聞的「抬轎者」:想要恢復到原有的接觸率、點閱率,內容創作者也必須要開始購買廣告進行「內容行銷」──其造就的相關數據,則被平台納入大數據中,提供給其他廣告戶。這在本質上,其實更相當於原本應該中立的平台業者,卻開始變相在「內容業者」與其「忠實訂戶」間收費抽佣。

於是,廣告大幅介入、影響了資訊傳播,讓廣為流傳的內容,其品質與真實性日漸偏低。大量內容提供者的粉絲用戶個人行為資料,配合行為分析、機器學習,也被平台、廣告商運用於對個人行為精細的預測,以及對使用者忠誠度的操作。

大量的數位資料,偕同數位廣告業者,遂讓原先應該「中立」的平台,成為「假新聞」、「假廣告」(促銷劣質商品)與「政客們操弄選舉結果」的殺戮戰場。

隨著臉書醜聞事件爆發,許多使用者一夕之間,發現自己「以為私密」的使用行為,經過種種分析與操作,竟變成各種攻擊自己心智的手段;然而因此「想要離開」的使用者,卻再次震驚於另一個事實:如今幾乎已沒有第二個平台,可以選擇。

2017 年 12 月, FCC 投票表決,取消「網路中立規定」,對 ISP 業者的規範。

其理由之一,就是美國的「網路中立性」其實早已「名存實亡」:十年前受保護的網路公司,如今成為寡占、壟斷的巨頭── FB 在全球 63 個國家,透過自己的 APP、透過與各國家地區自營商的合作,差別性地對待上百個網站以及服務──如今在網路平台上壟斷的現狀,粗糙的制度,反而造成 ISP 業者相對之下的「不公平」。

而當政策都開始「棄守」,網路的開放精神無疑已死。

今日,網路巨頭們更進一步在人工智慧時代,藉由強大的演算法與用戶資料,跨足汽車、醫療、家居、製造、零售、金融⋯⋯等無數領域,再藉由迅速累積新類型的垂直應用優勢,透過資本運作,把傳統領域的企業整併到自己旗下。

傳統產業、中小企業如今面對的,是一個個比 20 年前的跨國石油公司,更大、更聰明的科技巨獸。

台灣實驗開始──嘗試解決全球性資料壟斷

要解決問題,得先思考問題的根源:

從垂直面看,「貢獻資料」的使用者,因為對另一個使用者或內容提供業者的「信任」,或為了取得方便以及流量空間,簽下願意讓渡資料給平台的合約;而「貢獻內容」的內容提供者,則是基於「使用者都在這個平台」,而願意將其內容在此平台發布。

接著此平台或相關組織,再以「安全與便利」為由,把原本應該屬於使用者資產的資料,杜絕其他平台或使用者使用,以消弭潛在競爭——如此重複之下,就造成平台對使用者以及內容提供者的獨佔。

水平面,新創公司為了得到數據與流量,不得不與資料擁有者簽訂不對等的合約,最後則很容易被擁有其數據、決定其流量的公司吞沒。這造成了形成獨佔的平台,極為容易再併入小型新創公司,接收其創意與消弭其競爭潛能,之後只會越來越大。

因此,為了打破目前「全球性資料寡占/壟斷」的現狀,達到網路產業公平的競爭性,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於 2018 年 3 月 27 日在「台北國際智慧城市大會」(2018 Smart City Expo)、 3 月 28 日在「台德智庫經濟論談」(2018 Global Solution Workshop),和與會的專家學者,陸續交流了台灣的獨特資料與開放經驗。並據此找到了幾個足以促成具體改變的契機:

而這個「契機」,正來自於台灣長年以來的本地網路使用「特色」──相較於國際不同市場,台灣其實有非常成熟的網路使用者、獨特的網路開源工作者,以及長期的資料開放運動:

首先,台灣過去的網路社群,其實相當接近「網路公民」──目前世界主流網路社群平台,都是以商業廣告運作為基礎,統一算法管理內容、等於變相進行「商業性」的言論審查;發揚於台灣的 BBS 站(如批踢踢),則很早就由使用者自治,選舉管理人員。

這種非營利的社群文化,如今不但沒有降溫,由於其主張言論平權、專業分工、使用者直選版務等原則──訊息儘管同樣「造假容易」,卻容易在第一時間被識破、並由使用者評價或版務管理得到快速抑制──長年下來,反而逐漸成為公眾輿論的主要參考平台。現在藉由人工智慧技術,將能更進一步組成「自發性新聞平台」。

日本《朝日新聞》曾經專文報導批踢踢,認為批踢踢是一個更有秩序、禮儀的網路論壇。使用者習慣參與,而其平台中立避免商業濫用的宗旨,在社會重要議題亦能發揮效用。

其次,台灣的公民科技社群,也長年積極促進政府組織、資料的透明以及開放:如台灣零時政府一步步與政府、學界、非政府組織、及國際相關機構合作,提出政策建言、合作開設大學課程、或實際與 NGO 工作者嘗試新的運動工具與模式。台灣的許多民間團體、網路工作者,更積極串連國際科技公民力量,將公眾議題資料開放、組織促成成果,以及開源協作的文化,擴散到各領域。

發動「資料正義行動」

今日,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結合社群團體以及公民科技社群,訂定以下的「資料正義行動」原則:

1. 資料收集以保障隱私、公正以及善意使用為前提
除了現行《個資法》的保障,面對任何科技平台,均應調查其是否濫用壟斷的地位,要求使用者放棄隱私,或將其個資不當應用於非經授權之範圍。尤其在市場擁有壟斷應用的企業或組織,對使用者強勢要求其放棄隱私的行為,行政、司法單位應當主動查核使用者隱私是否因此遭到濫用。

2. 使用者資料與創作屬於使用者
任何科技平台應保持其中立性,避免使用者資料以及其創作,遭到平台濫用。

3. 公眾資料收集,應該開放於公眾研究
政府組織、統計資料在保障民眾個資前提下,應兼顧開放及透明,並鼓勵新創公司利用公眾資料。(例如健保統計資料、智慧城市資料等)

4. 若涉及重大公眾利益,建立強制資料開放制度
如同公眾建設的土地徵收制度,對於重大社會公益性資料,目前由單一私營組織所擁有、壟斷,政府應當以公權力介入,強制其資料開放。(例如台電用電資料)

ptt.ai 計畫:以區塊鏈落實人工智慧時代的「資料正義」

批踢踢(ptt.cc)在台灣,是一個運行 23 年的網路社群平台,有最早的虛擬貨幣(P 幣)制度、即時通訊(丟水球)制度、電子郵箱(站內信),使用者自治版務以及組務規範(去中心化站務的治理)。然而,在系統架構的部分,目前還是相對中心化。

而我們在研究區塊鏈技術、虛擬貨幣時,對「批踢踢」的未來,得到了另一層的啟發:

首先,相對於目前的「比特幣」或「乙太幣」,「批幣」(P 幣)用以回饋使用者的貢獻制度,早已行之有年:管理者可以用批幣鼓勵捐血活動等社會勞動,使用者則會在平台內以批幣換取資料(如問卷)等。

其次,以過去如臉書的平台使用者,為了得到可信任的資訊、或為了資訊取得方便以及流量空間,與平台簽下「不平等資料提供協約」為起點,如今卻造成「單一」平台對「多數」使用者以及內容提供者的資訊獨佔——但區塊鏈的技術,給予我們很大的新思考空間:信用不再需要依靠單一組織架構平台,提供帳號的制度來維持;網路內容、資訊也不再需要以單一組織,提供空間及流量進行。

這樣的新技術若運用得當,更將可以有效地去除平台提供者的壟斷。

因此,我們在此正式宣佈:《 ptt.ai 計畫》的啟動。

BiiLabs 亦將與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合作,以技術支援支持 ptt.ai 計畫專案: 《 ptt.ai 計畫》是一個以批踢踢系統平台資料經濟為研究起點,結合最新區塊鏈加密技術,落實帳號資料等的去中心化,並以「新批幣」,落實資料經濟的共有與共治──

杜奕瑾(PTT)與來自 BiiLabs 的三位創辦人:物聯網專家 Lman Chu(右一)是當年成大「夢之大地」創辦人;小光(右二)是台灣知名社群媒體「無名小站」、群募平台「Flying V」創辦人;而活躍於開放原始碼生態圈的 jserv(左二),也曾經是夢之大地的站長。如今的合作,可說是集結了台灣原生 BBS、網路時代的「創世級」人物。圖/杜奕瑾 提供

透過去中心化的用戶身分系統認證和帳號管理,將可以:讓使用者重新建構和保護自身個資,並將個資使用權限,交還給使用者自主決定;透過相關技術,將使用者的個資與其產生的數據資料脫鉤,藉以保護使用者的數位創作;並透過「分散式帳本技術」、「帳內經濟」,挑戰讓 PTT 真正變成一種精神,將系統從過去需要的「主機」中完全解放。

中美主流網路平台,藉由使用者的「社交需求」、「資訊需求」、「傳播需求」大量擷取用戶資料進行商業販售,已造成過大以及不正當的權力;更藉由不對等的資料力量,橫向併吞各行業以收集到更多資料。ptt.ai 的啟動,是對當代網路環境與現象的反思與改革行動。

我們將持續研究,如何把「批踢踢」的系統在人工智慧的時代大幅升級,並以這個社群平台為本,讓各行業可以與開放、開源的平台合作,由社群自治的精神,讓平台得以在區塊鏈與資料經濟永續經營下,還給使用者「擁有自己資料」的權利。

未來,不論汽車、醫療、家居、製造、零售、金融等領域領先業者,亦可以與開放社群平台平等合作,打破寡頭僵局,以利人工智慧時代的多元化發展。

目前,相關計畫還在技術規劃以及實驗階段,我們將以獨立平台為起點,還不牽涉目前批踢踢本站的運作或遷移,接下來的實行細節,請跟隨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發布消息。

英文版宣言請點此:ptt.ai, using blockchain for AI Data Justice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PTT 截圖、Shutterstock